江衔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高高站起的女修,那根粗短的棍子还被她握在掌心,察觉到动静后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见人安稳下来,开口道:“在下望山月,师尊闲暇时刻不多,若有需要找我也一样。明月郎,跟人一块去歇息,别在这捣乱了。”
“哦。”
江衔月努了努嘴,神色恹恹,给萧云笙打了个眼色,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拽着几人往住处走。
喧嚣声逐渐淡去,桃林尽头,祝松椿脚步一顿,扭头看向正中央或坐或站的人群。
风声水声,鸟鸣花香。望山月抱胸斜靠在一株古老粗壮的桃花树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冲她轻轻颔首。
这种时候,她身上那种尖锐的气息一点点散去,露出底下平静到几乎毫无波澜的模样来。
祝松椿收敛眉眼,安安静静跟着回了住处。
院门被重新打开又合上,江衔月忙后退两步,举手做投降状,先一步开口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流浪在外,可不准说我。”
“没想说你,”萧云笙被冤枉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我们怎么进的蓬莱?”
江衔月摊手:“不知道。别这么看我,真不知道。但凡我能寻到什么正经路子,也不至于到最后拜师春山绿,现在才借着东风再登岛。”
他神色坦诚,祝松椿眉梢一挑,跟南锦书对视一眼,问道:“顾寒夏是怎么回事?”
“啧,”一提起这人江衔月就觉得晦气,当下双手一揣,闷闷道,“他来路不正,听说当时灵力凝滞,前脚登岛做客,后脚蓬莱封锁,我难免起疑。”
祝松椿:“来路不正?”
江衔月抬头看她,嘴唇蠕动,犹豫片刻,狠心道:“师姐,你觉得你与顾寒夏谁天资更高一些?”
祝松椿:“不能这么说……”
江衔月抬手打断道:“强些弱些都好说。可是师姐,你自小不曾正经修炼,十几岁能放火烧山逃出生天。顾寒夏如今担着渡劫之下第一人,身居掌门之位,当年再怎么明珠蒙尘,也不至于半点风波都没有吧。”
“其中若是没有些窃夺交换,师姐信吗?”
祝松椿沉默了。
顾寒夏的生平往事他们不止一次地咀嚼,三番五次试图找出他这么做的根源。可每一次正面交锋,祝松椿心中的疑惑和荒诞都会更上一层楼。
因为他实实在在是个……废物。
这个定义说出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江衔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往里收了下,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盯着平坦的地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若是改天换命,谁又愿意为他承担如此大的风险,谁又会是他的血包呢?”
他轻轻摇头,声音几乎散在风里:“这样好的成就,要掠夺多高的天赋,要有多少人作配。我到底学艺不精,要不然也能推算天时了。”
他说的太坦荡,祝松椿一时静默无言,不是没想过询问他为何不请蓬莱出手,只是想到桃花林里近乎梦幻的景象,还是压在喉舌里。
好在江衔月真心将自己当成个半吊子,心下累得很,也真真担心自己说多错多,脑子里全是浆糊,干脆转身挑了个顺眼的房门进去歇息。
屋檐上风铃轻轻摇晃,折扇抵住门沿,江衔月半只脚踏进去,想了想又转身道:“师尊给你的珠子,要仔细收好。”
他笑得眉眼弯弯,折扇“哗啦”一声打开,头上流苏晃动,末端的珠子点缀在眼尾。
“要记得,我可是神机妙算。”
被褥翻滚的声音传来,祝松椿紧紧握住手中灵力翻滚的珠子,压下眼底猜疑,转身看着众人,示意各自休息吧。
祝松椿:“萧云笙,我有些事想问一下你。”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两眼,南锦书拢了拢衣袖,打着晃进屋睡觉。赵安行看着隐约有点恍惚的李万郴,无声叹了口气将人拉着,临走之前冲自家大师姐轻轻点头,顺便朝屋内抬了抬眼,示意有事叫她。这才放心离开。
等周围人都散去,祝松椿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我记得你说过,顾寒夏不少风流债,当年萧家的符文石,就是他借一位女修窃取来的。”
“对,”萧云笙点头,隐约意识到什么,接着道,“也是从那之后,顾寒夏在剑道上的天赋开始显露。”
如果一切真如江衔月猜测的那样,顾寒夏当年只想要窃取萧家龙脑吗?
祝松椿觉得自己猜测无端又勉强,准备好的说辞也被咽了下去,刚打算回屋休息,萧云笙就漫不经心放了个惊雷。
“师姐,在萧霖的计划里,我是第二个顾寒夏。”
“南锦书,是他们眼里的‘翎婳真人’。”
翎婳真人,顾寒夏道侣,一手千巧剑名震天下,也是在人生最得意之时,修为散尽,郁郁而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揭秘
祝松椿皱眉:“什么意思?”
这番言论太过惊天动地, 以至荒唐之余,祝松椿心底萌生的第一个想法是——
萧云笙什么时候有的猜测。
直到这时候,她才又一次懊悔自己没有长久的陪在南锦书身边, 这么多明枪暗箭、阴谋算计, 她竟一概不知。
萧云笙背在身后的手掌死死捏成拳, 大拇指摩擦着食指上残留的疤痕,视线落在平坦的地面上, 话脱口而出的爽快, 真要一五一十的深挖,难免赫然。
他心里慢慢提起一口气,轻声道:“我最开始以为萧霖让我替代顾寒夏, 指的是掌门之位、剑道名声。”
后来他才隐隐发现, 萧家想让他替代的是顾寒夏身上的所有,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那破天的机遇,和万人拼凑的天资。
“我不懂, ”祝松椿轻轻摇头, 指尖的灵力轻轻散开, 视线却紧紧锁着眼前的萧云笙,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对此一无所知。”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南锦书才会在安静的夜晚警示萧云笙, 林樾才在她面前百般隐藏,江衔月才会在她的试探中缴械投降,千万句话语到最后,只是含糊的暗示她自己不会做不利于她的事。
祝松椿的手指微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 只有她清楚,自己一无所知。
她突然有一种巨大的荒唐感,对萧云笙口中的真相,对自己同门被迫涉及的阴谋,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祝松椿干脆后退一步,开口问:“你们是怎么确定的?”
萧云笙睫毛轻颤,喉结滚动,察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不快,尝试着开口道:“师姐不是很想知道,顾寒夏到底在图谋什么吗?”
功成名就的天之骄子,面对旁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和名望,第一反应竟然是惶恐的,紧随其后的是尝试抓住更多东西的迫切。能有这般算计,除了实在贪心不足,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予的,甚至是可以随时收回的。
“顾寒夏虽说修行较早,五十岁拜入寒刃宗才稍有起色。机缘巧合下结识初露锋芒的内门女修,两人相谈甚欢,一度引为知己。第二年,这位女修身死秘境。”
故事戛然而止,本以为能有什么后续的祝松椿眉梢一挑,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神色肃然。
萧云笙扭头低低咳嗽两声,接着道:“从那时开始,顾寒夏剑道天资显现,走到众人眼前。伴随赞赏一同到来的,还有风花雪月爱恨情仇。他陆陆续续接触过不少女修,其中多是天资出众小有名气者,之后无一例外,全部暴毙。”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顾寒夏扶摇直上,真真正正敲响萧家的大门。”
顺理成章地接触到当时名声不显的旁支血脉,萧禾。
祝松椿眉眼轻挑,神情讶异:“被顾寒夏欺瞒,交出符文石的剑修?”
萧云笙点头。
世家呈颓败之势不过百年,当时顾寒夏一无师承傍身,二无惊世才学,仅凭借那一点名头还不足以敲响萧家的大门。旁门左道走多了的人,心思也不在正途上,绕来绕去还是那些路子。
可惜萧禾实在不受重视,以至于当时诸多细节已经无从考证,露水情缘几分真假尚不可知,符文石却是实打实的落到了顾寒夏的手里。
祝松椿看着脚下掉落的花瓣,声音很轻:“顾寒夏从哪里知道的呢?”
百年后的他们尚且是误入轮回才看出一线生机,百年前的顾寒夏又是如何得知?是谁有这通天的本领,又心甘情愿为他铺路造势?
萧云笙沉默的摇了摇头。世人都爱看热闹,前头轰轰烈烈,后头自然无人在意。一旦沾染上情爱仇怨,之前的名声成就,之后的归处下落,都会默默消失。
顾寒夏因此获利,像萧禾一样的女修自然也因此泯灭。事后探究前尘往事,也都是灰蒙蒙一片。
若非他察觉出不对,抽丝剥茧好几遭,相似的路数又打在自己身上,说不准也意识不到其中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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