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敏此人,是典型的中央城官僚。对上面唯唯诺诺,对下面冷酷无情。打压向导工会想必是出自上层某些人的授意,而直属上级部门的话,她也不敢不听。
于是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向导工会在夹缝中顽强生长了起来,叶知遥作为工会骨干,功不可没。
前不久,疏导三处的副处长空缺,在夏末和谢沉砚的大力举荐下,叶知遥被提拔了上来。
夏末带着叶知遥乘坐电梯,来到顶层的委员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是杜敏为了巴结夏末而精心布置的,内装豪华,视野开阔。
关上门,叶知遥神色微敛,压低声音说:“露西亚同意了。她已经戴上了我们的定位器。”
夏末勾起唇角:“很好。”
“我查了今天的疏导安排。她下午四点将被安排为一名狂化的S级哨兵做深度疏导。”叶知遥说,“按照他们一贯的手法,疏导结束后,露西亚会被送进急救室,然后第二天宣布抢救无效,实际上是被秘密转移。”
她眼底掠过一道冷光:“露西亚会协助我们记录整个过程,拿到深度疏导处的罪证。”
夏末在向导司待到了下午四点。
喝喝茶,看看资料,一天就过去了。闲暇的时间里,她不由回想起前世在深度疏导处的经历。
被分配到那里后,她就被带进了一栋封闭管理的大楼,分到一个前后两间的房间。外面是工作间,里面是生活空间,除了每天固定的休息时间外,不得擅自离开房间。
工作间布置得很舒适——幽静的照明,葱翠的绿植,背景音乐伴着潺潺水声。疏导椅放在正中央,隔着一道垂帘,还有一张特殊的床。
她最初以为疏导对象是那些濒临狂化的哨兵,进去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打在向导司周会大屏幕上的那些“需要深度疏导”的病例,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用来证明深度疏导处存在的必要性和正当性。它的一个重要功能,其实是为权贵哨兵提供特殊服务。众所周知,深度疏导的效果比常规疏导要好。
她的第一个服务对象是谢沉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手中的疏导单上关于“需要深度疏导”的诊断,是个谎言。
而真正需要深度疏导的哨兵,都被关在大楼地下的禁闭室里。被安排去为他们做疏导的向导,需要冒着被野兽撕碎的生命危险。
几乎每个月,深度疏导处都有向导死亡。处长卡米拉如同索命魔女,源源不断地索要新的向导。向导的来源一般有两种:一是犯罪向导,她们最先沦为耗材;二是因各种原因被分配过去的——比如前世的她。
两种来源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死了也无人问津。
第七城探测任务前,她查阅深度疏导处资料时,就发现向导的死亡率极为可疑。后来,从维兰德那里得知研究所拿向导做秘密实验,而一部分实验样本正是来自深度疏导处,她才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罪恶与黑幕。
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二十七分,安静的办公屏幕上骤然弹出警报窗口,一行红字赫然闪烁:地下禁闭区发生紧急情况!
夏末起身,拉开门向电梯间走去。杜敏也从另一头匆匆走出,身后跟着助理,助理还在边走边接电话。两人在电梯门口相遇。
“发生什么事了?”夏末问。
杜敏一脸严肃:“深度疏导处出了点事。一名濒临狂化的哨兵打伤了为他疏导的向导,试图出逃。”
两人赶到地下禁闭区时,那名哨兵已被控制住。他脖子上戴着具备电击功能的监控项圈,根本就逃不出去。
他处于半人半兽的融合状态,精神体是一只黑雕,巨大的翅膀在身后扑腾,带血的黑羽四散飞溅。电流不断从项圈中释放,在他身上炸开刺目的电光。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像垂死挣扎的野兽一般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还是被电晕过去。全副武装的警卫一拥而上,用锁链将他严严实实地捆住。
杜敏厌恶地皱了皱眉,抬手捂住口鼻,问深度疏导处处长卡米拉:“狂化度多少?”
“已超过七十八。”卡米拉回道。
“深度疏导也救不回来了。”杜敏说,“按规矩,向军部提交事故报告,实行安乐死。”
“是。”
“那名向导呢?”
“已送入急救室。”
杜敏没有再多问,转头望向夏末,换上一副商量的柔和口气:“这里没什么事了,我们走吧。”
夏末却说:“我想试一下,为这位狂化度百分之七十八的哨兵做疏导。”
迎着杜敏惊讶的目光,她笑了一下:“反正都准备安乐死了,不如让我试试手?”
“不行。”卡米拉冷冷插话,“按规定,狂化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五,就应该实行安乐死。”
夏末盯着那张苍白冷酷的面孔,反问:“安乐死的前提是无可挽救。深度疏导救不了他,也许我可以——需要我直接去和军部打声招呼吗?”
提起军部,卡米拉安静地闭上了嘴。
杜敏的态度也更加客气:“夏委员,这名哨兵就交给你了。请一定注意安全。”
哨兵资料很快送到夏末手上。
雷恩,S级哨兵,二十五岁,军衔少尉,隶属野战军尖锋军团——
夏末的视线在“尖锋军团”这四个字上稍作停留,禁不住想起顾深。但她旋即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看。
曾任大队长。一年前因作战失利遭到处分,被调入特战敢死队。进入敢死队后,他的情况开始恶化,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得到合适的疏导。仿佛被刻意搁置,直到狂化度突破七十的临界值,才被送入深度疏导处。
夏末越看,越觉得这份档案透着古怪。
深度疏导的本质,是以牺牲向导为代价挽救高价值哨兵。因此,并非每一个狂化哨兵都有资格被送到这里。
换句话说,既然雷恩能够被送进深度疏导处,就说明军部认可他的价值。既然如此,为何不在早期,就为他提供合适的疏导治疗?
禁闭室大门上方亮着刺目的红色警示灯,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消毒水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夏末抬步走了进去。
雷恩的四肢和翅膀被铁链牢牢固定在金属墙面上,翼骨关节处钉入了数根手掌长的金属钉,暗红色的血迹顺着羽根滴落,触目惊心。
他依然处于电晕的状态,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战斗服被撕的支零破碎,裸露的肌肤上,电击留下的焦黑痕迹与锁链磨出的血痕纵横交错。
夏末伸出手,拨开他的头发,露出沾着血污的额头。注视着对方那拧成川字的凌厉眉头,她手掌覆盖了上去,凝神注入精神力,沉入他的精神图景。
乌云翻滚,雷霆奔涌。
狂风席卷天地,万丈绝壁直插云霄。山巅之上,一只巨大的黑雕静静伫立。
它翅羽残破,曾经乌黑光滑的羽毛被雷火烧焦,边缘卷曲焦黑。污染化作一圈圈漆黑的锁链,缠绕着它的翅膀、身体和利爪,将它牢牢锁在悬崖之巅。
夏末的精神投影出现在半空中,充满戾气的金色雕瞳倏地转动,冰冷锐利的目光穿透风暴,落在她身上。
轰——
惊雷炸响,闪电在她四周接连炸开,整片天穹都在驱逐这个闯入者。
夏末却迎着狂风,踩着乌云,穿过交织的闪电,一步步走到了黑雕面前。
一直沉默忍受痛苦的黑雕突然张开双翅,发出威吓的厉鸣。
夏末没有退后。她手心凝出一把银色的精神力之刃,斩向缠绕着黑雕的黑色锁链。
锁链应声断裂,断口处冒出黑烟,化作两条毒蛇,吐着长信向夏末袭来。
一只流光溢彩的紫色蝴蝶自她身后浮现。蝶翼轻振,洒落大片银辉。毒蛇发出刺耳嘶鸣,在银光中迅速消融。
夏末继续挥刃,一条条锁链接连断裂。黑烟翻涌,毒蛇不断自断口中钻出,前赴后继地扑向她,却被蝶翼尽数斩灭。
随着最后一根锁链落地,黑雕的瞳孔闪现清明。它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冲向暴风雨的天空!
夏末的精神投影随之消散,她睁开眼睛,神思回归现实。
眼前的哨兵,黑雕翅膀已然消失,恢复了人形。他紧闭着双眼,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即将醒来。
狂化度降到了六十。
算是挽救回来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察觉背心已沁出冷汗。
她又看了那哨兵一眼,转身离去。
铁门合上的瞬间,哨兵猛然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中射出灼灼光芒,追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之中。
杜敏已经得到消息,带着一帮人在门外等候,看着门上的警示灯从闪烁的红色变为稳定的橙色,众人一个个面露敬佩之色。
不愧是S级向导,这种程度的狂化,竟然也能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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