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是城主夫人,一定有办法, 是吧?”
迎着夏末不肯退让的目光,黛西叹了口气, 表示妥协。
“大婚前一天, 她会最后一次试婚纱。那是外界能够接触到她的唯一机会, 我可以把你安排进新娘的婚纱团队。”
“那就拜托了。”
“那个女孩的确是一名S级向导, 但她已经被腓特烈驯服成了一只听话的小鸟,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
黛西自觉好意地提醒道。
夏末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精神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重新恢复成客厅的景象。
茶杯上还氤氲着热气。
两人在幻境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在仆人眼中,她们不过是坐在那里,随意聊了几句话。
夏末起身告辞:“多谢夫人的款待。”
黛西站起身来相送:“请慢走。”
离开城主府,夏末坐在车里,心绪起伏难平。
奥维莉亚到了第二城, 她或许正在暗中观察自己。这个念头犹如一簇火苗,在夏末心头隐隐燃烧。
深渊行动中,她引起了白塔的注意;第七城探测任务后,林清然成了她和白塔之间的纽带;而在第四城时,白塔两次为她送来重要情报。
不知不觉中,双方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这也是她答应和黛西合作的原因。
但是,直觉告诉她,黛西和林清然不一样。林清然心中始终燃着某种信念,而黛西有自己的野心,不能完全相信。
她的思绪再次转回到奥维莉亚身上。
奥维莉亚会和自己见面吗?如果见面,该说些什么?
她要提醒奥维莉亚,她身边有叛徒。正是因为那个叛徒,导致七年后白塔总部暴露坐标,引来中央军的导弹袭击。
可她并不知道那个叛徒是谁。导弹袭击发生在七年后,叛徒也许是那时才出现,也许现在就潜伏在奥维莉亚身边。
这也是她始终不敢正式和白塔接触的原因。
她不想暴露自己。
回到观礼团下榻的酒店,一名使团成员告诉夏末,刚刚有位访客,留下了一份致谢的礼物。
夏末认出,这是一家第二城最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的点心,据说非常难买,不接受预订,就连达官显贵也得排队。
显然,对方是用了心的。
盒子上附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多谢昨日相救。】
落款是:特蕾莎。
原来艾萨克夫人名叫特蕾莎。
听人说特蕾莎刚走,夏末追了出去。酒店外是一条高档步行街,她在一家咖啡厅外,看到了特蕾莎。
特蕾莎站在门外,似乎在犹豫,是否进去坐一会。轻风扬起她的面纱和发丝,阳光穿过街边梧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第二城等级森严,这条街只对一等公民开放。只要走进去,她很可能就会遇见圈子里的熟人。
其实在嫁给艾萨克之前,她就跟过腓特烈。只是腓特烈喜新厌旧,她在他身边待了不过三个月,就被送回后宫,最后被艾萨克挑中,嫁给了他。
这个男人没什么坏毛病,除了软弱。
前不久,他工作出了纰漏、六神无主时,有人提醒他,让妻子去向腓特烈求情。
于是丈夫把她送去了。她万万没想到,腓特烈看见她,又燃起了兴致,留了她一个星期,直到昨晚的宴会。
那是一场公开处刑。
她的尊严,被腓特烈轻飘飘地践踏在地。那一瞬间,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致勃勃的享受,再一次深切体会到,这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于是,她想到了死。
这是她能够维护尊严的最后手段。
然而那个素昧平生的中央城向导却告诉她,她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些男人。她应该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她在心中重复这句话,正准备拉开店门走进去,耳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声音:“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这声音似曾相识。特蕾莎转过头去,看见了一张明净的、充满生机的容颜。
夏末笑盈盈地替她推开门:“进去吧。”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和甜点。
特蕾莎如坠梦中。她看了一眼站在店外等候的雷恩,小心翼翼地说:“您很忙吧?”
“是挺忙的,但也需要放松。”夏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很抱歉,我打扰您了。”
“完全没有。”夏末微笑着说,“还有,和我说话,不需要敬语。在我看来,敬语只用给不熟悉的外人的。”
特蕾莎羞赧地笑了一下,但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她轻声说:“你真的很了不起,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向导。”
夏末眨了眨眼:“那你们的城主夫人呢?”
“黛西夫人啊。”特蕾莎低头,用小勺轻轻搅匀咖啡中的糖,幽幽地说:“她又和我们不一样,她是S级向导,深受城主的宠爱,没有人敢对她不敬。”
“那她之前的城主夫人呢?”夏末问。
“记不清了。”特蕾莎回道,“城主不受配额限制,他可以拥有很多向导。之前的城主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们还在人世吗?”
“不清楚。”特蕾莎轻轻摇头,神色缥缈:“在第二城,一个向导消失太容易了,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人们最多议论两天,就会忘记。”
甜点在此刻端上。
夏末挖了一勺蓝莓慕斯,送入口中,一边品味那酸酸甜甜的滋味,一边说:“其实我刚从城主府回来,上午拜访了黛西夫人。”
“哦。”特蕾莎轻轻应了一声。对她而言,城主夫人是个高高在上的遥远存在。
“本来还想拜访一下那位高塔上的公主,结果没能见到人。”夏末不无遗憾地说。
“你是说,伊西丝?”
夏末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名字,挖蓝莓慕斯的手指轻轻一颤。
伊西丝。
她此来第二城寻找的伊西丝。
特蕾莎吃惊地发现,这位一直气定神闲、仿佛泰山压顶也不会变色的中央城向导,竟然因为一个名字,而指尖颤抖。
夏末提醒自己冷静,不要反应过大,吓到对方。
她努力用平静的口吻问:“哦,她叫伊西丝,你见过她?”
特蕾莎点头,压低了声音:“大概是七年前,我曾当过腓特烈的专属向导,在城主府见过那女孩。那时她才十四岁,还没觉醒成S级向导,他们对她的看管,也没有现在这么严。”
显然,她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城主府竭力保守的秘密,她可能会因为泄密而成为阳光下消失的肥皂泡。
但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够报答夏末的机会。
夏末轻轻握住了特蕾莎的手。她能感觉到,对方在颤抖,但那双面纱后的眼睛却是如此明亮,焕发着生机。
“你知道她来自哪吗?”夏末轻声问。
“第七城。”
夏末指尖微微收紧。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过得好吗?”
“很难说好,或是不好。”
特蕾莎语调复杂地回道。
“腓特烈在玩一个养成游戏。他给了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但也制定出严格的规则。他切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系,灌输他是她的主人,他是她的一切的思想。”
特蕾莎并不清楚夏末和伊西丝是什么关系,但她能感到对方的情绪犹如怒涛江河一般,翻滚奔流。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夏末的手背上。一句话没说,只静静等她平复情绪。
夏末重新抬眼望向特蕾莎:“谢谢。”
“没什么。”特蕾莎回道:“很乐意为你效劳。”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轻声细语地聊天,吃完了甜点。夏末了解了更多的细节,头脑也彻底冷静下来。
她和特蕾莎互留了通讯方式,在店门前告别。
夏末回到了酒店,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她终于找到了伊西丝。
伊西丝就是高塔上的公主,腓特烈的新娘。
也很可能是她的替身。
一想到伊西丝正在遭遇的一切,很可能原本该由自己承受,她就无法安宁。
重生已是魔幻。然而更魔幻的是,重生归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另有身份。另一个人,很可能正顶着她的身份,承受着本不属于她的命运。
下午原本安排了一场参观活动,夏末推掉了,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些礼节性的行程。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探望伊西丝,可距离黛西安排的时间,还有两天。
她走到窗前,遥望城主府所在的山腰。那座囚禁伊西丝的高塔隐在重重建筑之后,明明并不遥远,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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