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灵也好,蛊毒蛊术也罢,都要靠人的求生之志来蚕食,蛊师往往钻的就是这样的空子。从下蛊开始,被下蛊之人或许起初不知,但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便会产生出极度的恐惧和求生的念头,这种恐惧会令通过蛊传回蛊师身上,这时候,就能轻而易举利用蛊来杀人了。”
“但倘或被下蛊之人没了对生的渴望,蛊师感觉不到,便会在最后一刻把蛊抽出来。”
“以死相博,便是最能战胜蛊的法子。”
梅秉和面色一变,“再没别的办法了?”
袁公摇头道:“没了,某曾亲眼见过被下蛊之人被折磨得痛苦万分,心存死志之下却又活了过来......可这只是某的推断,没有任何古籍有过这样的记载。”
越往深处查,越觉这东西邪门得很,纪知宜没过多地在袁公家中停留,同梅秉和出了门,登上马车后,便一直倚向车壁,若有所思地想着袁公所说的话。
他们若是进了那寨子,会到以死相搏的地步吗?
梅秉和也有些心神不宁了,迟疑片刻道:“不如你留在家中,阿翁往江湖人士里重金聘请一些人......”
纪知宜却摇了摇头,“我非亲自去不可,阿翁。”
这本就是她一直在坚持的事,她若使人代替,不但会漏掉什么重要的蛛丝马迹不说,还会连累无辜之人。
梅秉和见她执拗,犟起来的模样和她阿娘如出一辙,不由得长长叹出一口气,心想只能暗中加派人手相助了。
回到家中,纪知宜迫不及待地将同伴都召集到求真的屋子,先将那旧书递与求真,旋即将袁公之言尽数告知。
门窗紧闭,屋内有些灰蒙蒙的,纪知宜负手缓慢踱步,半晌定下结论,“不能再拖了,再在家中待上三日,随口借五娘的口,只说要四下游玩,咱们便动身前往虔州。”
这段时日除了发生过水鬼拦路之事,众人可谓过得还算舒坦,这下将日程提起来,终于要踏进未知的漩涡里,不禁都有些紧张。
喻子衿抱着踏雪,夸张地道:“等进了虔州,发现了文韶心的某些过往,再追进那寨子,可就真的要把性命看紧了。天菩萨......阿耶若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等我回去,非得打死我不可。”
“你阿耶是出了名的宠爱你,怎么舍得痛打你?”蒋适比她好点,没那般紧张,却也不算放松,将踏雪从她怀里接过来,举着它在半空晃了晃,“你可是祥瑞,你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指引呢?”
商叙眼下已经冷静下来,只是时不时地偷瞥纪知宜一眼。听见蒋适这话,他没忍住嗤笑两声,漫不经心地开口:“傻子,你还指望它开口说话不成?”
没承想,踏雪当真有了动作,只见它将前爪高高抬起来,一左一右地在狐脸上来回摩擦。
商叙惊奇地凑过来,“......它听得懂?”
纪知宜精神一震,忙把求真叫过来,“它这是何意,大师能否看出一二?”
求真将那踏雪接过来,抄着它的腋下将它高高举着,它也不挣扎,仍做着同样的动作。
求真纳罕地嘀咕:“总磨脸做什么呢......”
“应当不是磨脸。”喻子衿直勾勾地盯着它,忽道:“难不成......”
喻子衿惊喜地将踏雪抢回来,爱不释手地抱着它,将语调放得又缓又柔,“你想让我们带上你,你能帮我们吗?”
踏雪蹭鼻的动作停了,旋即蜷进喻子衿怀里,只拿长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的胳膊上搭着。
众人一呆。
......还真是听得懂话,真是祥瑞啊!
蒋适大为震撼,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碰上听得懂人话的狐狸,“本是想将它暂时放在这里,眼下看来,倒是不得不带上它了!”
纪知宜抬眸瞧了眼朦胧的日光,光晕一团团地漂浮着,像极了他们模糊不明的前路。
她咬了咬唇,霍然起身,眸中蕴出坚定之色,“既如此,就带上它,三日后,我们一早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过渡章!
我今天又有事外出,所以只能写这么多!
正好也能挤出一点时间来整理后面的大纲
发现上了床的柿子:啊 ,怎么办呢,得负责吧。
知道什么都没发生的怡姝:哼,真没见过世面。
第41章 大庾小黎
三日之期尚短, 又接连落下春雨,纪知宜哪里都没再去,只顾在家陪伴梅家人。
待到出发这日, 梅老夫人得知她竟然这么快又要走, 便一个没忍住,泪眼婆娑地在她面前念叨:“怡姝长大了, 从前不会这样不恋家, 唉......老婆子孤苦伶仃, 孤孤单单一个人......”
到这时候,梅遥嘴角就一抽。
他板着脸道:“阿婆胡说,怎么就把自己说得这般可怜, 我和春娘没有承欢膝下吗, 爷娘没有在您面前尽孝吗, 阿翁没有陪在您身边吗,年节才刚刚过去,不许咒自己!不久我就要娶新妇了, 家里又将热闹不少,怡姝明年还会再来,您别再洒泪珠子了!”
梅颐春亦跟着哄一哄阿婆, 旋即又拉起纪知宜的手, 不舍地说, “阿姐, 再多留两日不行么?我多备些点心,你们路上吃呀!”
梅秉和最是知情, 他在一旁瞧着,心想外孙女去意已决,意志坚定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干脆起身望一望灰蒙蒙的天空,“你舅舅去了衙门,还不知你要走,也别差人给他送信了,阿翁送你出城吧。”
梅家两兄妹赶忙道:“我们也去!”
短暂的离别对旁人来说或是寻常,对纪知宜而言,却似千斤重。
车队整理好,家仆在外吆喝,她坐在马车里,歪着脑袋靠向梅秉和的肩头,记忆回溯到从前。
每一次她自外祖家离开,阿翁和表兄妹总是这样送她,送出城还不够,待到了渡口,还要亲自将她送上船,妥善安置好,问问她的零嘴够不够在路上吃,检查她的行囊里可有什么落下......
这样好的家人,她实在贪恋,恨不能紧紧抓在手中,珍惜以待。
因此越发下定决心,任何会打破这场幸福的阻碍,她都一个个地清扫干净,即便手中将会沾满鲜血,即便她或许会变得不再像自己。
很快到了渡口,梅秉和与梅家兄妹同时湿了眼眶,这次没有相送至船舱,站在渡口奋力挥手,直至客船在水雾中缓缓凝成一滴墨。
梅秉和不忍再送,转身回了马车内,与心腹管事交代,派一队武仆提早抵达虔州,暗中守护外孙女一行人。
渡口旁依旧是“呜呜”的风声与沉闷卷起的水声,梅颐春久久凝视着远去的客船,眯了眯眼,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阿姐还是有事瞒着我们,阿兄,我总觉得阿姐要去干什么大事。”
梅遥站在胞妹身侧,稍显狭长的眼眸浮出点冷意,“阿翁显然知情,他瞒着没说,我们就装作不知。但无论阿妹要做什么......她自小聪慧,我相信她。”
容貌端丽的女孩再度望向那已经模糊不清的船影,“也对,阿姐身手极好,她身边还有个与她不相上下的小郎君,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优点与本事,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梅遥转头望着她,把眉梢轻扬,“你也看出来了?”
梅颐春不复胆怯模样,潇洒地抚了抚袖口,“我是傻子?郎君与女郎我分得出,家仆与有身份的人我也分得出,阿姐不说,我也只当作不知......对了阿兄,那日同我们争执打架的人,你可有派人敲打?”
梅遥点点头,“早安排下去了,那人在船上做活,还有个双生胞弟,我不管他是什么脾性,得罪了咱们,就不该再出现在咱们眼前,放心,他们不在那艘船上。”
女孩放下心来,旋裙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这时长空忽地飞过一只苍鹰,翱翔在云层里,宛如一把利刃划开了遮掩风平浪静的纱绢,梅遥站在岸上仰脸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水神娘娘,您可一定要庇佑阿妹啊。”
...
船只在宽阔的河面缓缓漂浮着,求真根据旧书上的记载,研究许久,总算画出了咒禁符篆。
众人一喜,“成了!”
符篆逐一分发下去,纪知宜心中好奇,问,“大师,前代设立咒禁科,其实要论起来,同我朝的祝由术差别也不大,为何本朝不设立呢?”
求真小心翼翼地将旧书搁进行囊,本想开口解她疑惑,倏忽间听见有人冷不丁地咳了两声,他拿眼风瞟过去,哼笑着没说话。
商叙仍是女郎打扮,胡乱理了理裙摆,凑到纪知宜身旁坐下,声调里透出一股洋洋自得,“这个我知道,不必劳驾师父开口。”
少年这幅急于在心上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模样实在令人发笑,喻子衿抱着踏雪跟着坐下,蒋适紧随其后,“别只给她一个人说呀,我们也要听。”
商叙也不觉羞赧,柔声道:“自然还是与邪门歪道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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