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没能憋住,上前一步,冷声道:“即使它在你眼里不是祥瑞,一个圈没跳好而已,何苦拿脚踹它?它经得住你踹几下?你说把它当儿子......它还这么小,这世上焉有父不养稚子、反要稚子赡父的道理?!”
卖艺人不与她争辩,干脆将白狐往箱笼里一塞,“行行行,你们都说的有道理,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我不卖艺了,散了吧!”
他匆匆收了箱笼与行囊,预备开溜,喻子衿却倏地抓住他的臂膀,怒道:“你还要带它去哪里坑蒙拐骗?若它还是做不到,难道你还要对它拳打脚踢不成?!”
卖艺人挣了一把,烦躁地道:“这位娘子何必管闲事,它是我的儿子,又不是你的,我想如何就如何,关你何事!”
喻子衿从未被谁这般顶撞过,她气得胸口翻涌,脱口道:“我买了它!”
卖艺人登时停住动作,两眼泛光地转过身,眸中贪婪尽显,“好啊,十贯钱,它可是我的宝贝,少了一个铜板都不卖!”
蒋适紧蹙着眉,将喻子衿拽回来,盯着那卖艺人道:“十贯?你怎地不去抢?”
卖艺人撇撇嘴,“没钱啊,没钱装什么侠义之士,让开!”
喻子衿深吸一口气,大声道:“瞧不起谁呢!不就是十贯?我还真有!”
她捏着蒋适的胳膊,眼眸紧盯着卖艺人,“去取钱来!”
蒋适不赞同这么做,这卖艺人明显狮子大开口,分明瞧出他们不是那等缺钱的主,刻意在这儿坑他们,怎料刚想开口劝上两句,忽然有人道:“我买了。”
纪知宜回眸去看,神情有些惊讶,“是你?”
正是在客船上遇见的那对双生子中的兄长,阿邕。
阿邕扯了扯唇,“又见面了。”
这下喻子衿更觉得气恼了,分明是她先说要买,也是她先想着将白狐救下,这叫阿邕的少年在船上做活,连个居所都没有,如何养得好白狐?还横插一脚进来,截了她的胡,那便更不能忍了!
喻子衿毫不客气地开口:“是我先要买它,你这人做买卖怎么如此没规矩!”
阿邕蹙眉道:“谁先出钱,它便是谁的,我只认这一条规矩。”
说罢,他向卖艺人招了招手,“随我取钱去。”
喻子衿眼睁睁看着卖艺人抱着白狐跟阿邕走,急起来便忙去拽阿邕的胳膊,怎知却被阿邕一把推开,“娘子动手动脚做什么?怎么,脑子还留在船上,还没醒过神来?”
阿邕没收力,喻子衿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蒋适一惊,忙捉住她的上臂将她搀起来,回眸怒道:“你好没风度!你不也动手了?怎么,旁人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到了你这里,就是严于他人宽以待己了?!”
阿邕似乎不喜他们这样出身矜贵的人,在船上时就冷淡待之,如今在城中相见,更是没将他们当回事,哼了声就要走。
蒋适忙将他拦住,“喂,你推了人,总得道个歉吧?”
怎知阿邕不耐与他们歪缠,心想下了船两方就不是一路人,他没功夫搭理他们,于是又动起手,拳风霎时袭过来,蒋适心下一惊,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他击中肩头。
能随便动手,足以证明这叫阿邕的少年蛮不讲理,或许在船上他曾显露一些善意,但那兴许只是因为他有责任将他们送到钱塘罢了。
眼下看见阿邕转身要走,纪知宜也不再念那稀薄的情分,解下腰间长鞭甩过去,喝道:“不许走!”
可令她心惊的是,这阿邕身手竟然极好,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她的鞭子,还顺手握住鞭子将她一拽,再借力甩过来,意图震倒她!
围观的百姓早已四散跑开。
元林见娘子被欺负,腰间刀身立刻出鞘,凶戾地喊道:“你放肆!你可知......”
有人却比他更快。
有道高挑身影迅速疾跑上前,飞身弓起膝盖,狠狠往阿邕肩头一踹,阿邕被重踹之下踉跄了几步,很快又回过神来,匆忙闪避躲开来人一个接一个落下的拳风。
商叙一路既憋屈又自责,如何能忍受纪知宜有丝毫闪失,似是终于找到宣泄口,他旋身避开阿邕的攻击,极快地抽出腰间双月,满面森寒地正面迎上去,浑身被煞气席卷。
双月刀在他手中打了个转,疾速向阿邕的胳膊劈砍而去,众人只觉心跳骤停,有人见不得血腥场面,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商叙一刀没砍中,紧接着绕去阿邕身后,横腿生风,直接飞身踢向阿邕的膝弯,这一下将阿邕逼得单膝跪地,他便也扔了刀,泄愤般地一拳砸下去——
阿邕落了下风,硬生生挨了一拳,口中喷出血沫子。
梅颐春吓哭了,尖叫一声喊道:“阿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纪知宜猛然回过神,暗道不好,怕是再不制止就要闹到衙门去了!
她忙丢了鞭子,上前抓住商叙的胳膊,“够了!”
孰料这一下还没拽动他,匆忙间看清他脸色有多阴沉,纪知宜心颤了颤,觉得他好似失去了些许理智,忙拦腰抱住他,“蒋适!还不快过来将他们拉开!”
梅遥这下也回了神,急忙同蒋适一起上前将缠斗的二人分开,商叙仍觉得不够解气,又一把挣脱开,将快要起身的阿邕摁倒在地。
他低喘着气,眉目覆满霜寒,一字一句道:“道歉。”
阿邕也是个犟的,啐了下口中的血,“休想!”
商叙冷笑,仗着自己力气大,将他半拎起来,钳在他颈间的力度越来越重。
阿邕面色霎时涨红,很快便浮出青紫之色,呼吸将窒的那一刻,他再也忍耐不住,断断续续地道:“对......不......住......”
商叙这才松开他,将他扔回地上,阴沉着脸捡回双月刀,旋即走回纪知宜身侧。
那卖艺人见事情闹成这般,被吓得噤了声,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忙将白狐往喻子衿怀里一搁,讨好地举起两根手指,“两、两贯。”
蒋适横眼瞪过去。
那卖艺人浑身一僵,苦笑着道:“再、再减二十个铜板,真不能少了。”
蒋适冷哼一声,解下腰间囊袋,将白狐买了下来。
那阿邕从地上爬起来,双目愤恨地盯着他们,却碍于打不过,只能拿舌尖抵了抵发肿的腮,半晌闷声不吭地挥袖离去。
没承想,出来一趟会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梅遥赶忙将众人带回马车那头,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去,道:“等府兵过来就不好解释了,先回家!”
商叙沉着脸坐在纪知宜身侧,梅颐春简直害怕极了,缩着脖子往喻子衿身边靠,不敢抬起头来瞧他。
阿姐的婢女也太吓人了点。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听说他们在外头与人打了架,余夫人和梅鸿行都唬了一跳,忙叮嘱下次再不能这般莽撞了。
梅老夫人亦是语重心长地教导了一番。
梅秉和坐在一旁,先瞅瞅纪知宜,又将目光落在商叙身上,倒是没说什么。
喻子衿抱着那白狐不肯撒手,哼道:“我们也没有错,本就是那叫阿邕的先动手。”
好在此事到底是没有闹到衙门,一齐用过暮食,蒋适将药材送往求真房中,喻子衿则给白狐取了个新名字,叫踏雪,旋即抱着踏雪也回房了。
商叙则寸步不离地跟着纪知宜,眼神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这厢回到春涧阁,两下沉默不语洗漱后,纪知宜留了盏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看着盘膝坐在她脚下的少年。
女郎抿着唇,又再沉默了几晌,才问,“你今日怎么这般冲动?”
少年抬起脸,迎上她的目光,眸色里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旋即语气如常道:“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制止他就好了,为何要将他置于死地?”纪知宜缓缓道:“你让我觉得很陌生。”
商叙浑身僵住,猛地垂下脸。
他也觉得自己很陌生,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有清晨偷听到的真相在作祟,他根本无法收住自己的情绪,那股无能为力的难过牵动着他所有的思绪,令他在短短一日宛如惊弓之鸟。光是见她落了下风,他就如失去理智一般,满脑子只想将欺负她的所有人杀个干净。
他有些恹恹地改为跪坐的姿势,双掌撑在膝头,“娘子若觉得我做错了,就责罚我吧,反正我现在是你的婢女,你要打要骂都可以。”
纪知宜惊讶地望向他。
也是这一眼,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穿着单薄的墨黑色寝衣,眼睫轻轻垂着,神情好似落寞,又好似怅惘,一整日都是如此。
她的目光游走了一瞬,最终落在他的虎口,发觉那里有道血印子。
她不禁起身,“你受伤了?”
商叙抬了抬发麻的手,“区区小伤,过两日就愈合了。”
这下轮到纪知宜不受控地胡思乱想了,她一时想着,他是替她出了那口气的,她怎么能不管他呢?一时又想着,他可是她的婢女啊,她不是那样心肠冷硬的人吧,怎么能放任他的伤口流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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