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位法师面前,将阿妹的名字端正写下,并上钱币数目,纪知宜将成串的铜钱哗啦啦扔进箱内,双掌合十拜了拜,复又从偏殿的后门出去,走进一处小小庭院。
闭上眼眸细嗅一番,冷冽的空气里浮散着香火气,还有些木樨味,只叫人的心宁静下来,凉沁沁的。
方闭上眼没多久,裙摆下倏然钻进个什么,纪知宜忙蹦了蹦脚,落眼一瞧,才发现是只体型极小、毛发卷曲的猧子①。
她前世也喜欢这种小生命,还养了一只在房里呢,目色便柔软下来,蹲下身,向它嘬嘬两声,“过来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娘子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嗓音,微微有些沙哑。
纪知宜将可爱的小生命抱起来,回眸看过去。
商叙见她怀里抱着个什么,有意赶走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走到她面前,腰身弯得极低,也嘬嘬了两下。
几晌过去,他又直起腰,随口道:“怕是哪家私养的,你不抱去前头问问?”
纪知宜正有此意,天寒地冻,这庭院里还有一口井,井口砌得不高,倘或不管它,贪玩之下一个不慎掉下去可就坏事了。
怎知走回偏殿里,有个小沙弥与她擦肩而过,忽又倒退回来,惊讶道:“彭彭怎么会在檀越这里?”
彭彭?是它的名字么?纪知宜心中一动,两眼放光地问:“它是寺里养的?”
小沙弥点头又摇头,“不过是条野猧子,大约与寺里有缘,上个月突然跑进来就不肯走了,我们也没赶它,也算是我们养的吧,它爱听木鱼的砰砰声,所以我们就叫它彭彭。”
纪知宜有些高兴,简直爱不释手地抱着,“那......可否让我带回去?我想,我也与它有缘。”
小沙弥微微笑道:“自然可以,所谓缘分就是如此,观檀越面相也是和善之人,能遇见檀越,也是彭彭的造化。”
这下纪知宜愈发地掩不住唇畔的笑意,辞别小沙弥,干脆悠哉哉地抱着彭彭在偏殿转起来。
殿内四面都是壁画,色彩浓艳,端严的菩萨们存在画中,姿势或是飞天,或是静坐云端,站在偌大一面墙下,人影便渺小得如沙尘。
商叙沉默地跟在女郎身后,看着她稍显飘渺的身姿,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高腰裙,取下裘衣后,露出明黄的披帛,缠在她流畅紧致的胳膊上,格外温婉端庄。
他走到她身侧逗弄一下彭彭,颇有些没话找话,仰头盯着壁画道:“怎么不给你自己捐点?”
听懂他在说什么,纪知宜戳一戳彭彭湿漉漉的黑鼻子,扯了扯唇,“没听你师父说?我命里富贵,哪里需要这个。”
实则死过一回,什么皇天菩萨她都不再信。
大约是遇见彭彭心情尚佳,纪知宜忽觉得在寺里说这个委实有些不敬,她跟着抬了抬头,望向壁画,随口将话茬子引开,“你说,这些菩萨要听多少央求,要实现多少人的心愿才算功德圆满?就不会厌烦么?”
她没想他搭腔,话音落下就准备转身往外走,预备去寻阿娘。
方走两步被他拽住半截披帛,她蹙了眉,扭身看他,“撒开,菩萨眼皮底下,拉拉扯扯做什么?”
商叙早已从她适才那句略有些嘲讽的话里听出些意思,她是觉得梦里将要发生那些事,即便菩萨显灵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将那股苍凉之感恰到好处地藏了起来。
他聚着眉,指了指壁画,“来都来了,不在菩萨眼前许个心愿?”
纪知宜目光顺着他的指尖又落回壁画上,不欲纠缠,走回去闭目静息,打算装装样子。
不知他今日为何忽然要登门,但她不想时常见到他,不如敷衍一二,好趁早脱身去找阿娘。
再睁开眼,余光随意一瞥,却有些怔住,原来他也跟着闭上了眼睛,如玉白皙的脸上浮现些虔诚,安静下来,纤长羽睫遮蔽了他眸中的散漫,霎时又与她心里的郎君渐渐重合。
不待她回神,他已睁开了眼睛,侧过脸来看她,天光自檐顶的缝隙漏下一缕,照在他的鼻梁上,四目相对,彼此都有些意外。
她窥见了他眼里的真诚,他看清了她眸中的柔色。
沉默了一会儿,他将藏在怀里的小匣子摸出来,忽道:“今日起来,我阿娘说你上次在家里受了惊吓,拉着我去翊寿坊买了这些。”
打开匣子才发现,原来是些熠熠发光的金钿,还有一副圆圆的红宝石珥珰,时下女郎不爱穿耳眼,故而这珥珰多是卖给胡人女子,也带了些异域之感。
商叙分辨不了她的目光,站在她面前将东西送出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金钿是我阿娘挑的,说小娘子戴金好看,这幅珥珰......我见你的耳朵上有耳眼,是在钱塘穿的?昨夜我吓着你,权当是赔罪了,你可千万别再捶我了。”
纪知宜目露惊诧,原来大张旗鼓登门拜访,只是为了这个?
“还有,”他走近几步,离她极近,把腰身轻折,语调柔柔的,带了点腼腆的央求,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你若喜欢,我便成箱的送你,念在我把你放在心里的份上,不许拿我的表字笑话我,好不好?”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纪知宜本将此事抛之脑后了,这下提起来,看向他舒展的骨架,凌厉的眉眼,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鬓旁一绺头发轻飘飘地垂下来,落在她惊艳绝伦的脸颊,伴着她耸肩而笑的动作,上上下下地震荡着,没个着落。
商叙呆怔片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把他昨夜未能完成的幻想实施,“小娘子,不许捶我。”
他微微泛冷的指尖勾住那绺黑漆漆的发丝,指腹在她柔软的脸颊轻轻一刮,那股凉意蔓延到她的耳尖,一霎碰撞得真实,触碰到她了又很快挪开。
大约是他神色太小心翼翼,又或是落在耳朵上的手指太温柔,纪知宜略有些愣神,使她忽然觉得满腹的言辞变得贫瘠起来,她想斥他为何又动手动脚,张了张嘴,却如被捂住双唇一般,说不出口。
她不禁抬眸望过去,眼前一时是郎君那张飘渺的脸,一时是真实的他。
恍惚之间,她想——
她一定是抱着彭彭腾不开手,没有及时捶他,令他原形毕露,这才让她产生一种幻觉,让她在此刻无法将两个本就一体的人剥离。
【作者有话说】
①小狗,唐人管这叫猧子。
写权谋时的我:死手,快写啊,切甜宠频道!(为什么会有权谋我要解释一下,因为纪老爹当官,前世造成纪家悲剧不全然是他一个人能推动的,目前出现的配角都有不同的走向,而这些走向就像一只只大手,最终会一起将纪家推向灭亡!所以有一点点权谋是必不可少的。)
写甜腻腻戏份时的我:死手,快停下啊!再写就要发狠忘情了!怡姝快来捶一捶我!
第27章 望仙之死
商叙微微垂首, 看着女郎的脸庞。那眼神,温柔而爱怜,摄人心魄, 光是被她这样注视着, 他就好像有些飘飘然地高兴了。
他本能地想被这样安静的她再多看两眼,虽说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知道她在透过他看什么, 但还是暗暗咬牙, 选择装一装那该死的病秧子。
很好,那就端着吧,站如松柏, 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嘴角恰到好处地弯起来, 也拿脉脉的眼神凝视回去。
砰——砰——
邦邦两下落在胳膊上,这次格外的痛,迟来的拳头还是捶在了他的身上。
商叙呼吸急促起来, 连声调都拔高了些,“你真舍得用劲!”
纪知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勾人喜欢?”
商叙只觉自尊心被她含在嘴里滚了滚, 又厌嫌地被她吐出来, 他长得也不差吧, 怎么就不能讨人喜欢?
纪知宜收回手, 指尖复又搭上彭彭的脑袋,略有点闪避地挪移视线, 目光浮在壁画上,“世子与王妃的心意我收到了,东西就不必再收, 礼尚往来,今日你家送一送,明日我家回一回,时间久了,长安城里要说闲话的。”
商叙余怨未消,泼口想说谁敢编排他们,他就打上门去,转念想到他是男子,对面是个闺阁女郎,虽说如今已经对女郎们很包容了,但也没有谁想成为他人的闲暇谈资。
可还是不太甘心,也许是他真的仔细挑选过那副珥珰,甚至想象过她戴起来是什么样,便扫尽不高兴的脸色,将那对珥珰搁在她的手心,“这个你得收下。”
怕她再捶自己,很快又松开了她的指尖,装模作样地沉吟一声,换了副正经神色,“虽说今日我们又见过了,但后日你去千金楼还得叫上我,不许偷偷去。”
话音甫落,便拔脚往偏殿外走,不再看小娘子了。
纪知宜落后十来个步子,眼梢瞥见他的身影隐去门外,这才摊开掌心,平静的目光在那鲜艳的红宝石上停了几瞬,随后又蜷紧拳头,舒展着细细弯眉,哂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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