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一噎。
好想将他摁在地上打一顿。
“世子果真连脸都不要了,动辄上嘴,我怎么能相信你说过的话,还说自己没有心上人,我看未必。”
搂了亲了,商叙觉得心里好受不少,难受的感觉渐渐褪去。可是小娘子开始不信任他了,简直百口莫辩。
商叙又多了几分怒气,“姓随的更不要脸,我只是亲了你一下,他却能管你叫夫人!”
“那只是个梦!”纪知宜脱口而出。
本来还想骂他几句,可纪知宜似乎找不到借口诓骗自己,始终还是在意他为何会梦见这个,不禁又微微蹙起眉头。
岂知商叙瞥见她这样,心想前有画中郎君,后有姓随的,他在她心里,不就是个垫底的?
想到他连吻她都换不来她温柔相待,语气便愈发不好,阴阳怪气般开口:“那这梦可真了,你们这夫妻做得与旁人一样呢,谈谈钱,置置气,做夫君的再哄哄夫人,真是耳鬓厮磨,郎情妾意!”
纪知宜愣住,前世的记忆席卷回来。
她与随文砚每年都会前往乐游原,但只有一次在乐游原置了气。
启元三十二年春,他们成婚一载后,随文砚借着父亲的势升了官,成了户部侍郎,同僚间的应酬愈来愈多,故而总向她支钱,那时候文韶心的存在就让她有些不舒服了,所以总借此与随文砚小吵,疑心随文砚是拿钱贴补文韶心。
难道商叙梦见的是那次?
她在前夜与随文砚温存过,本来很有些缠绵悱恻,次日同去乐游原,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提起钱,她怒火中烧,一时就将他赶下了马车。
纪知宜手脚开始发麻,不由得落座回胡榻上。
怎么就这么巧,今生她刚发现随文砚进赌坊,商叙就能梦见前世与钱有关的事。
可即便商叙能梦见她的前世,她也不能在他面前暴露什么,她还在暗暗考察他的可信度。
若他不能叫她完全信任,她就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默然不语,气氛便十分静谧。商叙方才将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不过是个梦,他要撒气也不该对着她,于是在她身旁坐下,扭捏地看向她,缓声问:“你先前晕了过去,又自己醒了过来,还有哪里难受么?”
纪知宜醒过神,侧眼看他,这才想起来,先前在马车里栽倒前,她仿佛模糊地看见了他慌张着急的神色。
罢了,她不与他计较。
她淡声道:“你只要不再随随便便动嘴,我便好得很。”
商叙沉默下来,忽然舔了舔唇。
他也不知自己在发什么疯,只是心里空虚得发胀,就像挨了许久的饿,要吃一吃什么才能填满。
亲密后总有些尴尬,彼此都没说话,一个垂眼盯着膝头,一个挪转视线望向门。
那门外呢,终于迟迟来了几道身影,茴鸢跟在元林身后,面色急切,见到纪知宜就忙不迭地上前道:“娘……郎君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好端端的,怎么会晕过去呢?”
梦溪身后则跟着女医,女医上前就替纪知宜把脉,发觉她气虚过一阵,便开了张补气的方子。
拿钱办事,女医没多问,见纪知宜没什么要紧,遂自顾离去。
纪知宜这才拍拍茴鸢的手,“你看我像有事吗?”
茴鸢狐疑的目光在商叙身上转了转,凑近低声道:“娘子,晨起你说出门办事,怎么是和世子一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
商叙竖耳听见,满脸不高兴地哼了声。
此刻数双眼睛看向自己,纪知宜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忽然瞥见商叙微红的唇,她便也没道理地有些脸红,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扭转。
她向茴鸢道:“我没事。”
旋即又侧身看向商叙,她总有意无意地看向他的唇,目光似被烫了一下,半阖下眼皮,“千金楼那边,三日后再去吧,茴鸢来接我了,我得先回家去。”
她将“三日”这两个字咬得偏重,分明在提醒商叙,除了稳住青弦,她并不想在任何时候见到他。
既然还要再去千金楼,那就刚好在与他见面的那日去。
商叙也听出其意,漆黑的眼眸闪过不满,浑身气息都冷了点,很想野蛮地缠过去,逼她明日又出来。
但又能拿什么理由呢?
心里总想着要报复她,如今却好像一直在折磨他自己。
画上的郎君是她心尖上的人,他不过有张肖似的面孔,名不正言不顺,他甚至在梦里都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与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这一想又想到姓随的,商叙如鲠在喉,一言不发地起了身,假装很随意地道:“知道了。”
两方一起出了门,走在庭院里。
纪知宜脚步还略有些虚浮。
梦溪抬眸看向走在前方的主仆三人,猜想世子和纪二娘子单独相处,应当是发生了什么。
但从他的角度来看,他们回长安多日,纪二娘子好像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世子,甚至还有些讨厌。
这不行!
他很看好他们!
梦溪忽道:“世子。”
商叙莫名蹙眉,“什么?”
梦溪不赞同地望向他,“你是男子,怎么放心让女郎独自回家呢?”
商叙猛地止步,抬眸向那道身影看过去,有了婢女在身侧陪伴,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微微偏着脸与婢女说话,笑颜温软得像梦。
商叙喉结滚动一下,“你说得对。”
少年迅速迈步上前,拿肘撞开元林,微微俯身看向女郎,以一种不容她拒绝的语气道:“小娘子,我送你。”
管他什么郎君夫君,天王老子来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也是他,先前她口里的情郎说的也是他,既然三日不能相见,他就想方设法地再与她相处一会儿。
茴鸢奇怪地看了世子一眼,换来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家娘子先前晕过一回,难道你想让她骑马回去吗?”
于是下一刻,茴鸢瞠大了眼睛,看着世子托着娘子的后腰,硬生生将娘子推进了马车里。
“他他他,他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碰娘子?”
茴鸢虽知道世子与娘子之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因为世子先前救过娘子的缘故,即便是见过世子亲娘子的脸,也只当是因画像而起的误会,对世子的印象也还算说得过去。
现在误会解开了,娘子都与他说清了,他怎么还敢?
茴鸢谴责地看向元林,意思是你跟了娘子一上午,难道也像现在这样,像个木头似的不去阻拦么!
元林苦笑:“他们牵手都牵了一路。”
茴鸢立时瞪眼,磨着牙关说不行,她要跟着进马车,谁知道世子会在马车里对娘子做什么?
什么世子,就是登徒子!
元林却将她匆匆拽住,他其实看得出来,若是娘子当真极其不情愿,早就一脚踢开世子了。
说不定......娘子自己还没发现。
返程回家的路上,商叙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掌心支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纪知宜。
纪知宜总感觉他的视线是滚烫的,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像在火里烧过一遍,一寸一寸地熨在她的脸上,要将她的脸熨红。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终于忍不住掀眸,将一切缘由都赖给他,“你眼睛抽筋了?”
商叙脑子里不知有哪根筋回了正,终于懂得她在害羞,他也懒懒地牵着唇角笑,很好,就这样维持下去。
纪知宜见他如撞邪一般盯着自己,左右盼顾,找不到合适的东西遮挡,只能将藏在袖口的手绢抽出来,一把挥去他的脸上,将他整张脸都盖住。
商叙仰着脸,任由夹杂着香气的手绢扑在脸上,他躲在手绢底下,暗暗为她几乎察觉不出的变化而高兴。
她对他终于有了生气以外的情绪。
半晌到了善绣坊,纪知宜急不可耐地重敲车壁,连坊院都不愿意让他进。
下车前,她回眸瞪了马车里的年轻人一眼,自顾往坊道上走了。
茴鸢赶忙跟上去。
回到家,进门不见长辈们,听仆从说起都在老夫人的房里小坐,纪知宜便没往那头去,自顾回了毓秀阁。
进院遇上雀梅急匆匆迎上来,聒噪地拉着她追问发生了何事,纪知宜便低声将在千金楼的奇遇说了。
听说有女鬼,雀梅“啊”地叫了声。
茴鸢倒比上次沉稳,只是依旧有些害怕,紧紧靠在纪知宜身边。
想了想,她又忍不住好奇,娘子为何要跟踪那位随大人呢?于是便问出了口。
纪知宜知道在身边人的眼里,她的行为太过古怪,只是他们向来尊重她,不会多问半句。
想了想,她招三人进了待客用的偏室。
她亲自掩紧了门,站在门后看向三人,“你们相信我吗?”
雀梅胡思乱想多一点,本能地有点不安,“娘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是跟娘子一起长大的人,为娘子生,为娘子死,娘子若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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