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她?没良心的小娘子,我担心她做什么?”商叙忿然起身,越看那花笺越觉碍眼,干脆将其挥下桌案,放下狠话:“我还再也不想见到她呢!”
言罢,想着去找阿娘说说话,当即阔步往外走。
心里却不免又往小娘子身上想,哼,算她还知分寸,血糊糊的场面就是不应该瞧。
方走两步,商叙忽觉无形中有一只手狠揪住了他的气管,像是被扼住脖颈,急喘了两声,神情大变,还能辨别一丝心神去想为何会突然如此。
璎珞在脖子上戴得好好的,绝无邪祟侵身的可能!
这般想着,又觉一股强大的空虚感如风暴卷来,牵引着他往纪知宜的身上想,要迫切地见她,若短时间内见不到她的人,他怕是要活活憋死在这里了!
这股空虚得像五脏六腑被掏没的感觉强逼商叙弯了一条膝,跪在地上狼狈地喊:“纪知宜......去找、找纪知宜!我要见她!快!”
梦溪大惊失色,忙快步上前将商叙搀起来,观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什么都顾不得了,将其一把扛在肩头,先送往叙茵的院落——
叙茵院里的武婢吓破了胆,不知世子为何突然发病,眼见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幸好叙茵还算沉稳,虽说也被吓得白了脸,还是忙将商叙安置下来,旋即一下下抚着他的胸口,扭头厉声喊:“去请太医!”
变故来得太突然,商叙一度觉得有股念头在牵引着他,他猛然攫紧叙茵的手,使不上什么力,断断续续地道:“纪知宜......阿娘......儿要见她。”
叙茵急切难安,闻言怔了怔,倏然想到儿子的魂魄出窍是与纪二娘有关,说不准这一回也与她脱不了关系,忙又喊道:“梦溪!还不快去请纪二娘过来!”
一匹烈马疾速自安兴坊奔出,梦溪听着耳畔的猎猎风声,心中愈发地急,好在长安城虽大,两坊之间却隔得不算远。
很快穿过善绣坊的坊门,恰好见纪知宜在门下盯着家仆做事,梦溪猛踢马腹,飞奔而去,急急喊道:“纪二娘子,我有话同你说!”
纪知宜吓了一跳,四下张望片刻,以为他是替商叙带话的,便往偏巷挪了挪眼色。
岂知方站定不过一瞬,就见梦溪翻身下马,飞快将带来的斗笠与披风投掷过来,嗓音听着像是要哭:“纪二娘子,世子突发病症,已经喘不上气了,他说要见你!”
这下纪知宜愈发觉得惊异,她虽睚眦必报,在人命关天这样的大事面前却能辨明轻重缓急,想也没想地忙将披风系于肩头遮掩,旋即戴上斗笠往额上一压,迅速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卷起一阵翻飞尘土。
匆匆赶到平王府门下,早有武婢焦急等候,忙不迭地引纪知宜进门,一面飞奔一面道:“我们也不知世子为何会这样,好在世子尚存气息,苦苦支撑着,小娘子,还请再快些!”
纪知宜心下大震,忙又跑得再快一些,气吁吁进了王妃的院落,进了内室,已经来不及与叙茵见礼了。
她停了步子,拧着眉头看向卧躺在床上的身影,闭着眼眸,脸色苍白得吓人。
一只手忙抓着她的胳膊,急切的语调里夹杂着泣音,“二娘子,你快上前看看我儿!”
纪知宜定了定心神,上前蹲着身子,低低喊了声:“商叙?”
商叙浓卷的睫毛颤了颤,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喊。纪知宜心窍一动,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倏然想起那日在大开业寺,无相同他们说的那一番话。
只要他不泄露半分弱气,邪祟便近不得他的身。观他颈间的璎珞戴得好好的,腕间银镯也卡在腕骨上,怎么会突然如此?
纪知宜脑子转得极快,想到纪霖幼时贪玩跌落池塘,吓得失了魂,昏迷不醒,是阿婆请了和尚来喊魂......
她猛然抓住商叙的手,一遍遍地喊,语调一下比一下高,“商叙......商叙......世子......郎君!”
眼见商叙有些反应,他的指尖被裹在她的掌心,微微动了两下,纪知宜背后沁出汗,又忙喊道:“郎君!我是纪二娘,快醒醒!”
如此反复喊了不知多少句,商叙霍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漆目泛着氤氲之气,惊恐地看向纪知宜。
说来怪哉,先前迫切想见到她的时候,痛苦得他好似快要死掉,这下见她真的来了,就在自己眼前,那股空虚感被一种难以言说的饱胀填满,渐渐就不觉难受了。
商叙低喘了口气,“你来了。”
小娘子,这下知道我有多折磨了吗?
纪知宜微微抿唇,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暗暗称奇,有一瞬间怀疑他在装。
但她适才握着他的手,只觉触感冰凉。
松开他,纪知宜缓缓起身,接过武婢递来的手绢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总算转身向平王妃行礼。
叙茵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从前儿子见到鬼魂,害怕的时候与她和王爷说,他们肉眼凡胎见不到那些脏东西,也只能凭想象去猜。
眼下亲眼见到这样古怪的事,叙茵打量的目光久久落在纪知宜身上,这位小娘子难道生来就与儿子有什么说不清的牵连?
见他醒了,纪知宜自知也不好多留,再多看平王妃一眼,见对方投来感激的眼神,唯恐她留自己用暮食,纪知宜忙道:“既然世子醒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太医即可,王妃可有叫太医?”
叙茵放缓了声调,好奇地看着她,“叫过了,多亏小娘子来得快。”
纪知宜一看就知道她接下来就要说什么,鬓角跳了跳,道:“那、那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
嘶......方才急起来不管不顾,现下细细回想,她怎么可以当着人家阿娘的面去握他的手呢?
叙茵却道:“小娘子留步!”
皇城里的闭门鼓陡然一响,纪知宜浑身僵住,面色为难地看向叙茵,“王妃,宵禁了,我真的得走了。”
其实叙茵不光是感激纪知宜,太医还未进府,王爷这两日又留宿宫中侍疾,小娘子若是走了,儿子再犯一次这样的毛病可怎么办?
虽说这样十分不妥,但叙茵没有别的办法了,艰难地道:“小娘子不如迟些再走吧,我亲自写一封信交给小娘子的父母,绝不叫不相干的人知道,晚些等宵禁查得没那么严,我再派人送小娘子回去,可以么?”
纪知宜有些瞠目结舌,这如何能行?虽说她从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单单就论礼性,她怎么能随意在王府留到那么晚?
商叙脑袋倚在床柱上,看着她的背影,很有些说不清的难过,又想到那花笺上的内容与她送来的那些画......她根本都不回头看他一眼,看来是真的要与他两不相欠了。
默了默,倏地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又捂着胸口,硬邦邦的胸膛起伏不止,惊得叙茵忙转身瞧他,见他停不下来,哀求的目光又落回纪知宜身上。
纪知宜颇觉尴尬,但耳畔是他一声比一声嘶哑的咳嗽声,大约也怕他再犯一次这样的症状,罢了!那就等一等吧,等到太医诊断结束!
他先前救了她一命,她也不好当个无情无义的人。
叙茵愈发感激她,将信写下,吩咐王府的人赶往善绣坊,旋即命人将庭院对面的上房收拾出来,见小娘子额上生汗,便命武婢带她去房里擦拭一番,再备些好酒好菜送去。
冬日的天说黑就黑,好在那屋子就在对面,纪知宜跟在武婢身后,进屋见其四面宽阔,处处彰显贵气,暗叹到底是皇亲,随便一间屋子就这么晃眼。
武婢打了热水进来,客气道:“小娘子先擦拭一下,我去厨房取膳食来,小娘子爱吃什么?”
纪知宜有些发讪,摆摆手道:“随意即可。”
武婢点了点头,替她掩紧了门,暗暗想着去厨房挑些女孩子爱吃的甜口点心,再备上暖和的鱼汤。
屋内便只剩纪知宜一人,她长舒一口气,取了帕子沾水又绞干,一点点擦着额上与颈后的汗,心里止不住地琢磨这件事,他怎么会见了她就没事了呢?
太奇怪了,还是盼着他口里那位师父快些到长安来吧,她不想再来第二回了。
擦干净汗珠,纪知宜伏腰坐在椅上,百无聊赖之下细细打量着王府的装潢,忽听门外有阵脚步声响起。
门被叩响,先前那武婢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娘子,我来了。”
王府的婢女脚程居然这么快么?
纪知宜起了身要去开门,手搭在门上时忽然一顿。
因为王府阔气的缘故,嵌在窗棂里的纱瞧着十分柔软,她认得这样的纱,自西域传进来的宝贝,巧妙之处就在于白天的时候十分朦胧,待入了夜,从里头往外看便十分清晰,外面却是看不见里面的。
她与福昌县主素来交好,上辈子去过公主府,也曾在公主府中见过这样的纱。
纪知宜缓缓后退几步,斜眼看向紧挨着门框的小窗,旋即又轻又慢地靠近那扇小窗,凑近窗纱,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门外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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