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喻子贺底子不差,只是荒废许久。见他渐渐得心应手,纪知宜便不再留在原地,踅回廊下挨着喻子衿坐。
婢女点了火,干柴烧得噼啪绽响,通红的火光映照纪知宜脸上,似爬上一层火烧云般的胭脂,她瞥见喻子衿的抗拒了,但眼下没什么心思逗喻子衿,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元林昨日外出探查过,随文砚今日休沐,文韶心下晌会同随文砚一起出门游玩赏雪,文韶心十八岁生辰将至,听她的意思,是想去翊寿坊买些新首饰。
只是该怎么叫这对兄妹自然而然地往翊寿坊去呢?
喻子贺笨,随便胡诌忽悠他即可,重要的是喻子衿这头,她可不想带喻子贺见文韶心的这件事被喻子衿说给喻有道听。
恰值喻子贺那头练得脚下一打滑,险些弄脏袍子。因十分在意今日偶遇文韶心,他手忙脚乱之下的动作愈显滑稽。
喻子衿“噗嗤”笑出来,“摔了就摔了呗,除了我,谁敢笑话你?阿兄再摔一下嘛,我还没看够。”
她的笑音刹那拽回纪知宜的思绪,想到她实在是被喻有道娇惯坏了,纪知宜满腹心思皆化作一声长叹:“五娘,你的嘴真毒。”
喻子衿凶巴巴瞪她,“关你什么事,我笑我自己的阿兄,碍着你的眼了?”
纪知宜静看她几晌,扭回身,看向庭中耍刀的喻子贺,“哦。”
“哦?”喻子衿目露狐疑,总觉得纪知宜与从前不太一样,她适才将话说出口就做好了被纪知宜捶一拳的准备,满肚子怼纪知宜的话此刻憋得尤其难受。
她暗瞅着纪知宜,只觉这样不与自己打闹的纪二娘有点陌生,火苗“啪”地绽响,她抬眼望天,趁机拽了下纪知宜的耳朵。
谁承想这一下拽歪了纪知宜的脑袋,簪在她乌鬓旁那两朵做工精致且脆弱的绒花轻飘飘落进柴火里,霎时烧得滋滋冒烟。
纪知宜瞠着眼,“这是我新得的!喻子衿,你赔我!”
这才对嘛,彼此就该大吼大叫,谁也不让谁。
喻子衿舒坦地扬起下颌,“是你先损我嘴毒的。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我手里的钱多得没地方使呢,下晌去翊寿坊,我让人挑四五支新的赔你,不必谢我啊。”
于是兄妹两个就如不谙世事的羊崽子,就这么走进了纪知宜的小小圈套。
到了下晌,三人在诏安坊一处食肆用过胡麻饼,喝了碗暖烘烘的羊羹,旋即一起往翊寿坊去。
马车行进坊门便听叮铃之声,是各家首饰铺子在敲银塑金,纪知宜坐在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一时被生猛而夺目的繁闹照得目眩头晕。
笔直的坊道上开满金银铺,越往里走越是华贵,元林说文韶心提到了一间叫“万金楼”的店铺,纪知宜四下打量,总算在几丈外见到它。
她拍拍车壁,喻家仆从忙勒辔停马。
喻子衿挑起帷幔去瞧,一言难尽地开口:“万金楼?里头的东西平平无奇,你眼光怎么差成这样。我不小气,不拘你挑多贵的东西,未必再往里头去不好?”
纪知宜瞥她一眼,“就你大方,我只拿两支,多了就是平白无故受你的好,可千万别闹得我夜里睡不着觉。”
说话间,元林在马车外陡地轻咳一声。
于是纪知宜偏过头去瞧坊门下。
一男一女撑着油纸伞,缓步行在雪地里,郎君披着大氅,小娘子穿着裁剪得当的高腰裙,可真是对比翼鸟,一眼令人迷醉。
她暗自哼笑,“下车吧,我只挑两支绒花,你得去掏钱。”
这厢下了车,喻子贺两眼登时发直,连话也不会说了。
天底下的少年郎大约都如此,见了心仪之人总是恨不能将温柔二字写在眼睛里,又恐太过明显吓着对方,只能半遮掩下来,微露情愫。
两方在万金楼门口撞上,随文砚稍显讶异,目色微闪一瞬,先同喻子贺作揖,“喻小郎君,好巧。”
喻子贺目光不经意落在文韶心的脸上,心在狂跳,怎么办呢,该说些什么引她抬头看自己,今日他可是好好收拾了一番,比谁都俊俏。
还是先笑一笑吧,“嗯,是挺巧,我险些没认出来,随大人今日怎么得空?这位是......那日来过家里的小娘子?”
喻子衿冷哼一声,阿兄的毛病又犯了。
文韶心微微抬起头,眼神与喻子贺对上,转瞬又挪开,扭转目光看向喻子衿与纪知宜,还有些上回的拘谨之态,“原来是两位娘子,娘子们也来万金楼闲逛么?”
“二娘,还不进去?”喻子衿不愿与文韶心多交谈,不耐催促纪知宜,“挤在外头像什么?”
纪知宜依着她的话,与她一前一后进了万金楼。楼里的主人认得喻子衿与纪知宜,忙噙笑上前招待,将人请上二楼,什么稀奇果子与点心一应呈上来,就怕两位矜贵的小娘子转头又去别家了。
纪知宜假意在条案间游走。
文韶心也当真是来挑首饰的,手里攒了些体己钱,旋即左看看右瞄瞄,二人就是这么巧合地盯上了同一张条案上的同一朵绒花。
她忙敛了手,“纪娘子挑去吧。”
“你喜欢这个吗?”纪知宜心思不在绒花上,“我是随意看看,你若喜欢的话就拿去吧,放松些,我又不是吃人的大虫。”
文韶心眼光不自觉往喻子衿那头瞟,咬了咬唇,小声道:“喻娘子好像还是不喜欢我,我再去同她赔个罪吧。”
纪知宜拦住她,“她对谁都一个样,上回我不是说了么?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文韶心只好按捺下来,转头选了另一支,旋即笑道:“今日遇见你们,当真有缘,我听表兄说,翊寿坊有一处亭子建在最里头,是赏雪的好去处,纪娘子若是得空,愿与我们一起去赏雪么?倘或喻娘子也愿意的话就更好了。”
“我倒是得空,不知五娘肯不肯去。”
“那还请纪娘子同她说一说。”
于是文韶心脸上那抹单纯得不谙世事的笑容更甚,转头去寻随文砚了。
纪知宜目光平静,掏出手绢揩拭了每根触碰过文韶心的手指。
随意挑了两支绒花,与喻子衿说起这件事时,喻子衿想也没想就拒了,“她上回还在我家搞砸了宴席,你怎么想的,劝我和她去赏雪!你存心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喻子贺一颗心都飘去了文韶心身上,抓心挠肝半晌才等来这么个好消息,他哪里能放过?
抬手拍了拍喻子衿的肩膀,他曼声道:“赏雪只是最不要紧的一件事,我昨夜便想作诗,奈何始终找不到感觉,我觉得那亭子很好啊,未必是与他们同行,就当是我去观景作诗呗!”
喻子衿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几只鸡在一起会变笨?”
喻子贺以为她考自己呢,埋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四只,因为四鸡如死鸡,岭南一带常说死鸡撑饭盖,是强词夺理之意。”
喻子衿怒极反笑,一拳捶在他的胳膊上,“八只啊!你个傻了吧唧的!魂都快被姓文的勾走了吧?我不去,你们也不许去!”
“哎!哎!阿妹!你别走啊......”喻子贺心中发急,忙扭头看向纪知宜:“怎么办?大好的机会呢!”
纪知宜也没想喻子衿答应,她只需要喻子贺帮她目的达成即可,于是状若为难地想了想,道:“月底我阿耶要为我大排筵席,其实与你家那个赏梅宴是差不多的意思,你不妨这样......”
她悄声与喻子贺说了些话,教他如何不经意间在随、文二人面前透露纪家要举办宴会的消息。
“二娘,你也要招婿啊?”喻子贺眼睛乍然亮起来,搓了搓手,“就这么办!不管来不来,至少我心里又有了个盼头!”
纪知宜点了点头,“去吧。”
追着喻子衿上马车后,见她不搭理自己,纪知宜撩起车帷往外瞧,果真见喻子贺在与二人笑谈,随后文韶心往这头看了眼,随文砚亦眼露讶异,旋即与喻子贺打了个拱手,和文韶心一并离开了。
此番接触下来,暂且窥探不出什么,但有一事能明白过来。
随文砚总在不经意间瞧喻子衿,依旧想做喻家的女婿。
而文韶心眉目间好似没什么哀怨,难道莲姬的存在没影响到她?
随文砚是个执拗的性子,前世她与他做了多年夫妻,对他十分了解,一旦他认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改。
只需一试。
将消息透露给他们二人。
若随文砚登门,足以证明是文韶心劝的他,更能证明文韶心大有问题,她如何能劝动一个满心想往上爬、有思考能力、已经在朝为官的文臣?她又是拿什么本事劝的?
喻子贺顶着风雪回到马车里,红光满面,显然对今日遇见文韶心极为满意,在回善绣坊的路上便觉十分高兴,总要撩起车帷呼吸冷冽的空气。
“二娘。”喻子衿蓦地道:“你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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