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温婉的笑,在纪知宜耳畔呢喃:“小娘子,你一定要幸福啊。奴去投胎了,下辈子定会托生个好人家,若你我有缘,说不定将来还能遇见。”
话音落下,万只银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强光,纪知宜愣愣地上前抓,银光却从她的指缝中流走。
她心头泛出一丝疼,是替望仙感到高兴的疼。
肩头覆下一只温热的手掌,身后是可靠的胸膛,她掏出手绢擦拭沾满泪水的脸,转身扑进商叙的怀里,感受他无论如何都在她身旁的那份安心。
许久,她喃喃:“望仙报仇了,接下来轮到我了。”
商叙牵住她的手,连看也没看随澜的尸身一眼,“你报仇,我递刀,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走出大理寺,秋日的海棠花瓣在不远处浮动着,没了阴谋与算计,无论看见什么,都觉得像是一幅静谧的画。
纪知宜站在宫道上,望向永重坊的方向,敛了敛心神,果断迈开脚步往目的地行去。
那永重坊——
随文砚被押在宅子里不得外出,煎熬地过着每一日。宅子外面是满面肃冷的金吾卫,但凡谁路过了,都要问上一句‘随家犯了何事’,旋即被金吾卫无情呵斥走。
仆从婢女哭的哭,怨的怨,顾不得主仆情谊,纷纷大骂随家父子。但随文砚不在乎这些,没日没夜的担忧令他如换了身皮囊一般,日渐消瘦,只恐自己被随澜所做的事牵连。
今晨听见宝座换人,是那位冷血酷厉的鄞王,心中愈发慌了神。在新皇的雷霆手段下,焉知他是否还有命在?
日暮渐沉,这厢在屋内惶惶走动,有个仆从踱过来送饭,叩了叩门,掖着手劝道:“大人吃些东西吧,再怎么样,旨意不是还没下来么......还是身子要紧啊。”
对......对......大不了他说自己同父亲早已义绝,不过同住一个屋檐下罢了。只要律法上不是父亲的儿子,他就不会被牵连。
随文砚呓语般喃喃两句,果断地拉开了门,将那饭食端进来。也是成日的担忧令他吃了上顿吃不了下顿,终究还是饿狠了,是以饭食入嘴时,他大口咀嚼吞咽着,丝毫不觉有异。
吃饱喝足,昏头昏脑地照常与外头守着的金吾卫说话,不出所料,又被斥了回来。
虽说将他关押在家,该有的体面还是没少,有人送水来叫他洗漱,他潦草洗过,穿着寝衣倒进了帐子里。
按说担惊受怕下是没睡意的,他这一觉却睡得格外沉,甚至做了个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的梦。
梦里是个秋夜,他高高兴兴地出了皇城,策马回家,进的却是善绣坊纪家的门。
他的夫人纪知宜一副淑静贤良的模样,上前问他有什么喜事。
他两手摁住她的肩,喜道:“夫人,我升户部司郎中了!上峰和我说,户部侍郎的位置还会调动,只要我勉励自己,将来官职调动时,他会去吏部走一趟,这一切都是岳父大人的功劳!”
说着,他又握住她的手,将话说得既深情又诚恳,“虽说我如今的官职还不够高,不能给你殊荣,但我想,定会有那一日的。我会一步一步封侯拜相,给你最好的体面,让你做全长安城最风光的夫人!”
说着,他抱起她,高兴得在庭院中转了几圈,耳畔回荡着她的笑音,还有纪家那些奴仆欣慰的目光。
伴着她的裙摆高旋,他的眼前又浮现出表妹那张脸,表妹亲在他的喉结上,拿引诱的语气说着,“表兄,纪大人那边可以收网了。”
他愣神地点了点头,“此事真的不会牵连我吗?”
表妹笑着说,“放心,那一对双生子的事,你知我知。如今敕狄势威,他的把柄不是被你捏在手里吗?他保自己的家人都来不及,不会连累你的。”
他的神情有一瞬的迟疑,表妹却怒道:“怎么,难道你真的爱上了纪知宜,舍不得她了?哼,你可想清楚了,如今你还是她的郎婿,等到纪家出了事,你还想飞黄腾达?做梦吧。”
他的神情在刹那间变得严肃与狠绝,大步回到家,看见静坐在榻上等自己的纪知宜,张了张嘴,终于道:“我们和离。”
纪知宜的脸上没有意外,仿佛在她的心里,他早已不再是她的丈夫,便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她一点头,周遭所见再度变化。大雪纷飞的夜里,他搂着表妹温存,高兴地亲了表妹一口,“你说得对,这件事牵连不到我身上来。”
表妹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起身斟了杯酒与他共饮,酒水洒了几滴在他的颈项,牵出一阵冷意。
随文砚倏地打了个冷噤,惊骇地睁开眼,似乎还在消化这件事,半晌没有动作。纪知宜她......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事。
稍稍缓过神,抬眸张望四周,这一眼便怔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帷幔,他哪里还躺在床上,分明身处一片杏林,瞧着像在长安城外。
他慌张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迷雾里,有道倩影缓缓走出来,见他神色大变,她举着饶有兴致的目光望向他,“我送你的梦境,是否很独特?你都想起来啦。”
随文砚目光一凝,踉跄地跌退半步,喉间像吞了刀子般难受,“是你在搞鬼?”
略一停顿,他又目露警惕地盯着她,有些话,仿佛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夫妻一场,你将我掳来这里,打算做什么?”
话音方落,膝窝传来剧痛,他不可自抑地落膝跪地,听见头顶有道寒凉的声音在说:“再敢在她面前提夫妻二字,我便剜了你的骨头。”
纪知宜看着他。
早在马球会那日,她就隐隐有些猜测,觉得他或许也忆起了什么。
因商叙频繁与求真大师提起另一个自己的缘故,从虔州回来后,求真大师便一直在琢磨炼出催动记忆的符篆。
前几日刚炼出来,今日叫她拿来一试,还真让随文砚想起来了。
也好。
她缓缓弯了弯唇,掏出一条雪白长巾,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指着一旁的马匹道:“有些事,我不能放过你。但好歹做了几年夫妻,这样吧......我给你逃跑的机会,半炷香的时间,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你的本事了。”
随文砚举着愤恨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梦里那般柔婉,动辄就要他的性命!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趁她看不见时杀了她!
可他身后还站着她的得力后盾,咬了咬牙,随文砚立刻飞奔向那匹骏马。翻身上马后,身量高挑的那人果然没有动作,只是淡漠地望着他。
长安城是回不得了,既然给了他机会,他的骑术精湛,半炷香的时间,不信他们追得上他!
这是匹顶好的快马,才刚奔驰起来,随文砚就感受到了。他压低上半身,迎着猎猎夜风往前奔逃,马蹄踏碎腾腾尘土,如风驰电掣般越过杏林。
料想甩开他们有大半截距离了,随文砚哼了声,打算换个方向去逃,回眸的刹那,却陡然听见极快的马蹄声追来。
纪知宜如电般追上来,即便落后许多,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还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随后,躬腰从马腹旁的佩囊里取出一张长弓,力度拉满时,手臂上的肌肉霎时绷紧。泛着银光的箭尖精准地对上他的小腿,女郎唇畔凝着一抹笑,拉到极致的羽箭倏然射出——
剧痛袭来,随文砚哀嚎一声,小腿被直接射穿,鲜血流淌着,令他险些翻下马背,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纪知宜这头速度丝毫不减,追上他后又将马势放缓,笑道:“继续跑啊,半炷香的时间还没到呢,我不着急。”
随文砚再度咬牙轻叱,忍着剧痛奋力往前逃。
一支羽箭再度穿透他的肩胛骨,这一回,他再没有好运气,痛嚎着跌下了马。
马蹄声慢悠悠地驶过来,容颜俏丽的女郎居高临下地卑睨着他。
泠泠月色下,她的眼眸愈发明亮,翻身下马走到他的面前,低低地俯下腰,瞳孔倒映出他的狼狈。
随文砚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攀爬不出来的漩涡,绝望和不甘混杂成利剑,在他身上反复刺/捅着。
他咽下喉间的干涩,终于露出哀求的目光。
“你在求我放过你吗?”纪知宜上前一步,神色蓦地狠厉,“你又可曾放过我?可曾放过我纪家满门?如果不是要找出真相,我早在见你的第一面时就剐了你的皮!”
眼见哀求无用,随文砚捂着汨汨流血的伤口一言不发。
电光火石间,他瞥向她身后的商叙,忽然垂死挣扎般高喊道:“你们这么做,新皇知道么?想必不知道吧?哈哈......我还是官身!并没有谁罢了我的官!你们这是触犯律法,世子、贵女又如何?该与庶民同罪!我的父亲犯了错,那并不算太严重,即便要牵连我,也至多是将我贬去偏僻州府从头再......”
噗哧——
纪知宜收回持刀的手,取了掖在腰间的白巾,面无表情地擦拭溅在脸上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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