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84)

  纪仕明心中冷笑,暗道圣人当真是异想天开,还做着延寿的春秋大梦。

  圣人既然问出此话,想必是不会叫随澜死,纪仕明面上不显,出列道:“依臣之见,太府寺藏库被盗不过其表,孟台、禅音二人虽已身死,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尚且还未彻查清楚。倘或此时仓促定罪,反倒让幕后之人逍遥法外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这一席话,令商缙敏锐地张望过来,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坐在上首的圣人听了,缓慢地往后靠了靠,“纪卿所言甚是。”

  商缙轻垂眼皮,掩在袖中的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的指节,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他益发地不明白,圣人为何在这桩案子上迟迟下不了决断?

  实在可疑。

  纪仕明默了默,又道:“臣还有一事,斗胆恭请陛下裁断。如今储位空悬已久,倘或迟迟不定下储君,只恐时日渐长,引得朝野上下不安。臣奏请陛下早定国本,以安朝野、天下之心。”

  这一席话说出来,有些官员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站在殿中,手脚开始发凉。

  谁都明白,圣人迟迟不立储君,自有圣人他自己的道理。或是还惦记燕王,或是还在观望鄞王处理政务的能力,迟一些就迟一些嘛,他们也好少操点心。

  明知道圣人今日不高兴,还将这火苗点燃,纪大人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

  这时,喻有道也持笏站出来,“禀陛下,近日太史局观天象有异,亦曾上疏奏折。臣亦认同纪大人所言,正所谓国本不定,人心必将浮动,而人心浮动,社稷便难以安定,是以,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早定下储君人选吧。”

  另一拨官员又瞠大了眼睛。

  稀奇事,真是稀奇事!这二人向来要为朝政辩驳至红脸方可罢休,今日都吃错药了?

  两家是明日有什么要事去办,以后都不留在长安了吗?

  不待圣人做出反应,喻有道看了眼商缙,二人昨夜才通了消息,他暗暗咬紧了牙关,又道:“陛下,臣也有一桩要事禀告。”

  圣人明显沉了脸,“说。”

  喻有道直言道:“中秋那夜,曾有敕狄族人混进宫中,意图刺杀鄞王殿下,鄞王殿下心系陛下,唯恐陛下听了动气而引发龙体不适,便将此事压了下来。鄞王殿下逼供之后,那敕狄人招了,其同伙埋伏在渭河一带,鄞王殿下将其尽数抓获后,严刑拷问,其首领受不住刑罚,已经招供了。”

  说罢,喻有道举着寒凉的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燕王,语调里丝毫不掩饰怒气:“那首领声称,是受我朝燕王殿下的人所指使。燕王殿下派出去的人说道,只要首领能杀了鄞王殿下,将来等燕王殿下登基,必将善待敕狄,割瓜州之地以酬其功劳,封其为都督,世袭罔替!”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官员们虽各分党系,但好歹心是往一处使的,图的都是拥良君,定国邦。

  谁能想到,燕王竟敢犯下割地许封这等谋逆之事!

  一时间,所有官员的视线都调转去了燕王身上。

  喻有道不给燕王辩驳的机会,冷哼一声,一阵见血道:“有些人不堪为王,更不堪继承大统!我朝自开国以来,东征西讨,老祖宗打下的基业何等重要,万邦来朝,这是何等的荣耀!岂容居心不良之人为夺君位,擅自将国土许给叛乱贼子!”

  他说得红了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燕王也白了脸,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他分明叮嘱底下的人,此事要办得滴水不露!

  文臣们尚且还摁得住那股气,武将们却是真枪实刀地在沙场上拼杀过。

  蒋适的父亲,南衙左卫大将军蒋直怒视燕王,恨不能直接上前殴之,“燕王殿下,今日你敢割瓜州,待将来真的叫你继承大统,倘或那时候国力不如今日,你是不是就敢把整个河西都一起割了?没了河西,唯一可控的西域通道就不再安全,到时候西域也成了一块飞地,哼,你干脆将我朝社稷全都拱手让人好了!我们这些做将军的还打什么仗,趁早一刀抹了脖子,也好过被活活气死!”

  商缙自议事起就一直没发言,喻有道突然将此事揭露出来,是他没想到的。眼下也不得不站出列,“陛下,那首领还被关在牢中,或可押上殿前再审。”

  御史台众官见燕王额上浮汗,心中已经明白了。这还有什么再审的必要?

  现成的弹劾,御史台会放过吗?尤其还是这般惊天动地的事。

  御史中丞王大人道:“陛下,燕王殿下以祖宗拿血肉守下的疆土来换取外敌刺杀亲弟,可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话极重,王大人却尽职尽责,紧接着往下说:“陛下,燕王四罪同犯,足以褫夺封爵,臣请陛下即刻将燕王商渊收押,交由三司会审,查实其党羽,一并拿下!”

  唉,好端端的上个朝,闹出这么一桩事。官员们五内都怄着气,一气今日该称病不来,二气既然已经来了,则不得不表态,三气燕王实在可恶,此等行径连他们都不耻至极!

  于是从武将们那头开始,陆续有人出列附议,文臣这边见喻有道始终站在殿中心,便也跟着站了出来。

  燕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颤手指了指喻有道,旋即垂泪伏地,大声道:“陛下!臣是被人构陷!喻有道和商缙串通好了,要将我拉下去!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纪仕明幽幽地说:“那便将那位首领押来殿中,你们当庭对峙,殿下敢吗?”

  不过他今日的目标不是燕王,便又转过身子,禀道:“陛下还看不出来吗?燕王已经不堪为君!”

  顿了顿,他又道:“臣绝对不是要逼陛下今日便下旨册立谁,储君乃国之根本,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只是今日之事已经不是兄弟阋墙那么简单,纵然陛下心有不舍,也应当将祖宗基业放在头一位。因此,臣请陛下以祖宗基业为重,早定储君,至于人选,臣相信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这话说得巧妙,喻有道听在耳朵里,甚至觉得纪仕明在拿此事谴责圣人。可不就是在说——燕王之所以祸乱,还不就是因为你迟迟不将储君立下来!

  商缙的目光在二位老臣间来回游移。

  而圣人却久久地沉默着。

  直到众官员腿都站麻了,殿外雷电再度劈下来,圣人才终于开口,缓缓道:“燕王商渊,即刻收押,交由三司会审。”

  “敕狄若再袭瓜州,不必再上折,歼灭阖族上下,一个不留。”

  顿了许久,圣人又把目光挪向纪仕明,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望向众官,道:“至于立储之事,朕自有主张,容后再议。”

  “陛下圣明——”

  纪仕明跟着躬身,长目深晦不定。他方才敏锐地察觉到了圣人不对劲,或是不安?哼,他要的就是这位天子心里不安。

  燕王倒下,的确是严惩了。圣人会在意么?不会,如今圣人在意的只有自己能不能再活个几十年。

  来自朝臣谏言的压力和对朝局无法掌控的感觉,会让这位久坐高台的人露出狐狸尾巴。

  毕竟,圣人那颗想延年益寿的心,和那个想拿纪家血祭的念头还没有消失呢。

  燕王瘫倒在地,很快就被押了下去,今后他会如何,会落个什么境地,已经一眼能望到头了。其实说到底,他才是最像圣人的那一个。眼里都只有权力,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

  高亢的争议似乎让圣人疲惫不堪,他问:“还有何事要奏?”

  平王向来是沉默的那一派,就是方才殿上那般激烈,他也没有站出来说过半句话。

  此刻却出列道:“臣尚有一事向陛下禀明,臣府中有位能人,世子自幼拜其为师,他替这门婚事算了一卦,称世子妃的生辰八字极旺世子,后日便是吉日,可行册妃礼。待到世子妃入了族谱,世子便可无病无忧。”

  平王心中也在琢磨,昨夜儿子突然找上自己,要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此事提上行程,最好赶在后日就能办完册礼。

  他斥责这是家事,怎好混在朝政里谈,儿子却道:“阿耶只管照做就是了。”

  站在殿中的众官还有一门本事,就算前脚才经历风雨,后脚也可变脸扮作无事发生。

  于是喻有道率先笑起来,问那礼部尚书,“张大人,一应流程都准备好了吗?这是喜事,提前办了也好。”

  礼部尚书张大人是个机灵的,心想圣人向来疼爱平王世子,自然是欣然同意的,便先拍了个马屁,旋即乐呵呵地道:“都准备妥当了。”

  这话架在前面,圣人脸上却是无情无绪了,冷冷丢下一句:“允了。”旋即说无事便可退朝了。

  下朝后,纪仕明同喻有道纷纷往议事堂走,商缙赶在二人身后叫住他们,上前道:“今日之事......”

  纪仕明笑弯了眼,“殿下是来恭贺臣的?哎,这是好事啊,臣先谢过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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