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农妇走近,匆匆站到掩埋她的那片土地上,她才惊异地发现,兜兜转转,农妇竟是早已投奔亲戚的静和道长。
静和跪趴在土地上,听见了她微弱的求救声,嘴里喊着‘谁这么狠心’,忙将一旁的铁锹握在手里,喊道:“小娘子!你还活着是不是?你等着,等着啊!我这就救你出来!”
纪知宜不知自己为何还会看见这些画面,只是看着静和道长的动作,不免潸然泪下。
静和动作急切,一下下地撬开那些没压实的泥土,漆黑的薄棺终于再度露出来。
但终究晚了一步,就在揭棺的前一刻,她已经断了气息。整个人无力地躺在棺材里,十未W来E整L理指抓挠得血肉模糊,脸上的泪痕都还明显得近乎刺眼。
时隔漫长的几年,静和望见她的尸身,先是有一瞬的怔愣与后悔,似乎在悔自己晚了一步。
再盯着看两眼,静和总算将她认了出来,大吓着跌坐在地。
旋即,静和深感遗憾,将她的尸身扛了出来,咬牙扛回了家中,为她在僻静之处挖了座新坟。
静和不知她的姓名,也已猜中她或许是被流放至此,毕竟离埋棺之地不远的地方就是刑场。
于是静和给她立了块无字碑。
那日正逢清明,静和像吊唁亲人般吊唁她,坐在坟前与她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说起当年拿了她赠送的金蝉簪,作为盘缠一路走来岭南,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将要离开时,静和不忍地将白幡拨开,一滴悲悯的泪洒在她的坟上,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多好的夫人呐,老天不公,叫你这般年轻就死去,若老天有眼,你就不该死。”
你就不该死。
寥寥五字,忽然间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钟鼓,钟鼓内,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喊着:
“东岳大帝,护魂归心,寒气消散,邪祟速避,吾奉天神之令,急召三魂七魄返归!”
“纪家女知宜,速速醒来!”
纪知宜的神魂霎时涌回来,正巧商叙已经带着她跃出河面,奋力往岸边游去,直到上了岸,纪知宜才呛出一大口水,双眼模糊,泪水与河水混杂在一处。
憋不住心中的芜杂情绪,她大口喘着气,看着面色苍白的商叙,一把将他抱住,扑在他的怀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原来如此,原来她之所以能重活一次,是静和所导致的。或者说,其实就是她自己导致的,她一念之间的善,在前世默默流转,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等到她无端面临死亡,这股善意便通过静和,重重打回了她的身上。
今生亦是如此,她虽未赠金蝉簪给静和,搀扶一把的善意却打回了她的家人身上。
那串铜币,恰到好处地隔绝了所有邪念,替她及时护住了长嫂。
她的重生,是静和在替她不平,是静和的怜悯,亦是她自己挣来的机会,所以她不能被前世那些浩瀚的记忆所淹没!
纪知宜抬起手背擦干眼泪,倏然狂笑出声,比淳于桢先前表现出来的还要癫狂!
等到笑够了,浑身的力气又长了回来,她依稀记得商叙为了救自己做过什么,忙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胳膊,“脱臼了是不是?”
商叙心中唯有后怕,胳膊上的疼痛对他而言算不得上什么。
在她坠崖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一同尸骨无存的准备,却又十分不甘心。眼下终于死里逃生,见她还好好地跌坐在自己面前,音容笑貌都还鲜活着,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女郎的神情再度变得坚毅,拽着他起身,二人互相支撑着彼此,迈动着一深一浅的脚步往不远处的嘈杂声处走。
灞河的水面被秋风掀动着,河面上凝聚了一层雾,有一双人影却再度拨开了层层叠叠的迷雾,并肩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依稀可听见断断续续的交谈:
“我真的怕,我怕你死在我眼前,我受不了。”
“怕什么?我是大富大贵的面相,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易死了。”
“胳膊好疼,你替我吹吹。”
“......好,我吹吹。”
山野荒地,分明是朦胧看不清的景,一切却如拨云见月般,逐渐清晰明朗起来。
没走半晌,商缙安排在山脚下的那队亲军就已赶了过来,见他们无碍,纷纷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人以哨声回应,没多久,就隐约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顶上一路传下来。
最先赶来的是纪仕明夫妻,见到女儿平安无事,夫妻俩刹那间卸了力气,连下马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紧接着纪家人与喻子衿、蒋适等人也都赶了过来。
喻子衿搂着纪知宜嚎啕大哭,“你吓死我了!”
纪家其他人在今夜被吓得不轻,但也算琢磨出了点什么,并没追问与责怪,也没有要留在宗圣宫继续祈福的意思。
大家齐聚一处,决定搜尸体的搜尸体,回城的回城。
商缙的眼眶也像是红了,走到商叙面前,轻轻拨了拨他的胳膊,“赶紧带二娘回城,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也!
第77章 旧忆归来
回城的路途中, 二人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
商叙坐在马车里,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始终紧紧牵着纪知宜,脱臼的那条胳膊则被商缙提前用衣带固定住了。
纪知宜想到坠崖的那一刻, 想到他纵身跃下、紧随她而来的决绝身影, 愈发觉得后怕。
沉默许久,一直到进了城, 谁也没有说话。
商叙如今是纪家的郎婿, 自然先同纪知宜一起回了纪家, 梦溪的腿脚很快,不消片刻就将信得过的郎中请了过来。
那郎中要替商叙看诊,商叙却摆了摆手, 说先看祝流玉有无大碍。
好在, 祝流玉只是受了些惊吓, 并未惊动胎气。
纪知宜也只是受了些风寒,洗个热气澡,再将两副药喝下去就能好。
商叙这才让郎中替自己诊治, 脱臼的骨节复位的那一刹那,他疼得额头生汗,咬紧了牙关。包扎固定好后, 郎中的医嘱传下来, 至少要养伤一个月才是。
梦溪心知这偌大的厅房里还有一场交谈, 便将郎中带了出去。
今夜惊心动魄, 纪家所有人都沉默着没说话,眼神却都望向了纪知宜。
其实倘或再耐心等等, 兴许还有别的办法能将淳于桢引出来。但眼见长嫂月份越来越大,不可以再出什么差错,她和商叙的婚事又的确是个好诱饵, 不得已,她只能兵行险着。
今日险些连累长嫂,纪知宜深感愧疚,走到厅房中心,双膝一弯就跪了下来,匍匐在地,拿额心贴着冰冷的地砖,深吸一口气:“二娘有罪。”
众人被她唬一跳,祝流玉忙上前拽她,语气急切:“你这是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如何能怪你!”
纪绥也沉声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淳于氏是为报复而来,二娘,你起来。只是阿兄还心有疑问,二叔当年在越州处理那桩案子,咱们家的人都知情,只是,你是如何......?”
如何敏锐地发现禅音不是什么好人,如何在面对禅音就是淳于氏血脉的事时,不觉有多惊讶,甚至还说出‘我纪家到底欠你什么’诸如此类的话。
里面有太多的疑点,纪绥的话,亦是纪家众人心中所想,再望向家里的二娘,忽然觉得她真的十分陌生了。
纪仕明张了张嘴,几度想开口将实情托出,被梅夫人拽了把衣袖。这到底是女儿自己的事,她不想说,他们做父母的没有代说的资格。
袁夫人和葛夫人都被吓得不轻,可到底是女人,平静下来后,看向纪知宜的眼神里便多了份心疼。
无论是不是她们生的,纪家是一大家子,她们看着怡姝长大,太知道怡姝往日是什么性子,何以就到了这般陌生又满腹心计的地步?是甚么逼得她如此?
纪知宜还是被祝流玉拉得站了起来。
她再次抬起头,望了眼父母,心里的想法和他们当初的观念不谋而合,还是想将幸福留给家人,至于曾经的苦难,已经过去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因此,她只编撰了个能预知到淳于桢要加害纪家的说法,扣上被商叙体质所影响的帽子,倒也叫家人信了八九分。
葛夫人沉默许久,低声道:“没想到,一桩旧案,险些叫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姓淳于的女郎固然可恶,但她已坠崖,想必已经尸骨无存了。”
纪观月和纪霖也被吓得要命,听了这话,齐齐道:“那也是她活该!”
活该么?自然是活该,这件事本就不是纪家的错,以一己之恨报复阖家,牵连无辜之命,这样的女郎可谓阴毒。
纪仕明叹道:“这事也给我敲了记警钟,如今官做得越大,越觉得疲惫,朝堂上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兴许一个不注意,我又得罪了谁也说不定。”
纪齐明却道:“哎,次兄,莫要将他人的错变成自己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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