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66)

  只是这念头不过一瞬,商缙也觉得过于不切实际,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走,对面却传来脚步声。

  他抬眸看过去。

  女祝由师今日穿了件淡紫色团纹袍,手里提着一只医箱,仿佛刚从大明宫出来。那面具底下嵌着两只浓黑的眼睛,看见是他,忙停步行礼,“见过殿下。”

  商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彼此错身而过。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发去调取档案的王府长史匆匆赶来,将一本册子递进了商缙手中,低声道:“殿下,案发当日出入皇城的名单都在这上面了。”

  商缙淡淡“嗯”了声,就着天光随意翻阅,修长分明的手指缓慢地摩挲在纸面,待看见一行姓名时,他双瞳骤然一缩,猛地回身望向那抹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

  长史跟着转身,满脸疑惑,“殿下?”

  商缙静默下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圣人的变化,他眼色闪烁了一瞬,随后收回目光,语调不自觉变得森冷:“没什么,走吧。”

  宫墙仍矗立在那儿,巍巍沉厚,商缙的身影没入深宫,连带着隐去了满腹计谋。阳光依旧明媚,该调查的依旧继续调查,该来的也总是会来。

  八月初五,圣人的千秋节到临了。

  花萼楼前设了大宴,圣人虽龙体欠安,却还是亲自露了面,坐在上首听梨园法曲,赏教坊歌舞。不时与心爱的臣子们交谈对饮,逗留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

  时值傍晚,晚霞映红半边天,官员们目送这抹苍老的背影消失,神色各有各的复杂,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圣人眼看身子愈发不济,既看中鄞王殿下,储君打算何时册立?

  中立派那帮臣子心想,圣人久病之下难以痊愈,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关于皇帝换个人做这件事,名正言顺地继位,总比兄弟之间不清不白地互相残杀要好。

  纪仕明身为中书省长官,从不参与进去,拖延到千秋宴结束,他就顶着满身的酒气回了家。

  看见梅夫人在院中乘凉等自己,便走上前,将背在身后的锦盒递给她,“咄嗟脍,你最馋的这一口,我带了醋,趁着还不算晚,赶紧吃了吧。怡姝呢?”

  梅夫人接过锦盒,嗔他一眼,嘴上说着,“她手上的伤口痒得烦,早早地睡下了。宫里气氛如何?没有因那孟大人的死而变化吧?”

  “正好,我休沐三日,哪儿也不用去了。记得她爱玩射箭,用上脚,单手拉弓也极为擅长,我就充当一回她的玩伴好了。”

  说过女儿,纪仕明掀袍在旁坐下,这才答了梅夫人的话,“区区一个孟台和随澜,即便是私挪藏库里的东西又如何?在圣人眼里,死的暂且先不去计较,活的那个也已经是块死肉了。圣人没有露出任何不喜,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怎么会主动谈起这件事来惹圣人不快。”

  顿了顿,他又道:“有件事也奇怪,按理说,圣人养病应当讲究安静,昨日鄞王殿下却突然拨了队禁军守在紫宸殿外,这就有些蹊跷了。”

  “鄞王殿下是个有孝心的,难不成还能害圣人?”

  梅夫人答了话,咬着鱼片,又蓦然间想起一事,“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今日怡姝和我说,要你这做父亲的先别着急。这笔账,这份仇恨,她想慢慢与他们清算,方能感觉到快意。”

  纪仕明还琢磨着鄞王殿下的用意,听见夫人这样说,便把盘踞已久的杀心暂且按捺下去,“都听她的。”

  女儿那夜说得断断续续,情绪激动起来甚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不妨碍他将事情都串联起来,眼下也明白了。

  多年前他为了保全纪家,不得已将前朝旧臣全家定罪,惹来了淳于氏的报复。如今淳于氏的女儿已经被解决,她所利用的棋子,那两个姓随的也已经不足为惧。

  唯一值得深挖的就是女儿所说的边斐之魂。

  他也想知道真相。

  坐在树下颇为惬意,纪仕明睁着眼睛望向黑沉沉的天。猜想女儿只怕也早就预料到了鄞王殿下的举动,或许正是想借殿下的手做些什么。既然如此,就尊重她的选择,做她身后强大的后盾好了!

  他按兵不动即可。

  怀揣着满腹心思,纪仕明等着梅夫人吃完那鱼脍,旋即携手回了房,各自梳洗过后,安然睡下了。

  翌日起身,梅夫人房里的傅母急匆匆进来,禀道:“郎主,夫人,长陵郡候家的夫人登门了,说是......要替二娘子和平王世子拉红线。”

  梅夫人听后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在意料之中。真到这时候,纪仕明又不乐意了,耷拉着眼眉说,“人家动作倒是快,一得空,就赶着来咱们家抢女郎。”

  “还磨蹭什么?”梅夫人仰头笑着,“快些过去吧。”一面又叮嘱傅母:“把怡姝也叫上。”

  这长陵郡候是皇后殿下娘家的亲戚,虽是旁支,祖上却跟随太祖皇帝驰骋疆野过,故而在长安也算是一门贵户。

  其夫人姓郑,出身荥阳望族,端的是世家矜贵,在没确定结果的情况下,单单只是请她上门来探探路,已经算是十分重视了。

  郑夫人身穿华服,梳着高耸的髻,被引着在待客的花厅坐下,彰显出与生俱来的贵气。

  彼此都久居长安,夫人间多有交际,梅夫人同纪仕明赶来时,大房与三房的两位夫人也闻讯过来了。

  这厢梅夫人的屁股刚落座,郑夫人就望向一旁的纪知宜,直截了当地问:“二娘子,你可知我今日登门是为了甚么?”

  大家都相熟了,郑夫人不会拐着弯子说话,这也在纪知宜的意料之中。

  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莫名就升出一股紧张感,想到那张笑吟吟的俊脸,她的脸竟也跟着红了,掖着手向郑夫人行礼,道:“二娘知道。”

  郑夫人笑道:“虽说亲事向来由长辈做主,但我与两家都交好,还是要问清你自己的意思,才好给对方答复。二娘,你愿意吗?”

  门外有两只带来的大雁在嘎嘎叫,纪知宜等到大雁叫停了,才缓声道:“愿意。”

  这话一出,纪家三位夫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在她们眼里,家里的女郎议亲,自然是配谁都配得。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最要紧就是女郎自己喜欢。

  郑夫人的脸上,展现更热情似火的笑,稳坐在圈椅里,向梅夫人夫妻道:“王妃说了,两家结亲绝对不可轻慢,你们这边点了头,回头再一样一样地走,礼数绝不落下。”

  纪仕明神情感慨,坐在一旁没吭声。

  梅夫人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缓声道:“我们只得怡姝这一个女儿,她要出嫁,自然就不能马虎。王府的诚意摆得足,我们当然也不会亏待孩子。”

  这便算是准话了。

  郑夫人笑得一连迭地点头,又坐了一阵,便赶着将这桩喜事转达给平王府。

  纪仕明连同三位妯娌起身相送,纪知宜也跟着出了门,被偷听的纪观月与祝流玉拉去一旁。

  纪观月喜道:“阿姐,你要嫁人了!”

  祝流玉也道:“我瞧那平王世子也是个好的,虽说身上背负些传闻,但他回来这么久,也不见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可见传闻兴许是夸大其词了。”

  绝对没有夸大其词,纪知宜心想,他之所以没有闹出动静,全凭有位身怀真本事的师父。不过她也无畏那些,倘或将她的事迹编撰成故事说出去,怕是更叫人退避三舍。

  这厢说定了,三位妯娌转回来,当即将一大家子都聚起来,琢磨着到时候该怎么办这桩喜事。

  纪知宜想到一事,脱开身,将梅夫人悄悄拉到一旁,低声说:“阿娘,他先前约我去别业玩。”

  梅夫人的脸色,登时变得微妙起来,觑着眼瞧她片刻,“你想去么?想去的话,把茴鸢和雀梅都带上。”

  母女之间把话都说得委婉,纪知宜抠了抠手指,小声道:“马上要定亲了,去一去也没什么。”

  还去一去也没什么?梅夫人简直想将她拉到房中细致地教导一番,但转念想起女儿已经嫁过一回了,如今最珍贵的不是那等礼义廉耻,而是女儿还保留着爱慕郎君的能力。迟疑再三,便还是道:“再将元林和嘉玄也带上。”

  纪知宜立时抬高眉,甜腻腻地笑了。

  梅夫人心想约莫是明日才出发,心里还琢磨着,夜里将女儿拉到跟前说一说,不提别的,只想告诉女儿,即便是彼此都情动了,也要保护好自己。

  谁承想,那厢商叙在平王府里听见了喜事,忙不迭地就招呼梦溪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第一次明晃晃地将王府的马车停到了纪宅门下。

  神气跳下马车,见到那毕恭毕敬的门房,商叙倏然想到初回长安那日,他被眼前这门房拦在门外。因而生了几分促狭之心,走上前,假装倨傲地问:“将来都是一家人,这一回,还拦我吗?”

  啊,没想到平王世子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那门房呆滞在原地,半晌赔笑道:“不拦,不拦,今后若有那等不长眼的,小的第一个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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