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你想背弃你的主上,让玉楼成为下一个可怜人?我们有法子让玉楼一生平安。”
汪拙听了,神情变得怔松。
许久,他转头去看身畔的鬼影,低声道:“花牧,让他们看一眼吧。”
花牧的魂魄缓缓飘起来,没有再不受控地攻击谁,身为困煞鬼,只见他抬起一只手,轻轻一点,旋即四周慢慢泛起一阵光,四处场景便如扭曲的绸缎一般,慢慢幻化成另一处陌生的地方。
眼前是越州州衙的后堂。
这时候许是花牧在窥伺,只能隐隐看清一部分。
窗外天色较暗,火烧云爬了半边天,晚霞斜斜映进来,落在书案后那穿官袍的青年身上。
青年身形清瘦,面容清俊,浑身上下透露着浓重的书卷气,正是年轻时的纪仕明。
纪知宜一眼就认出了父亲,她下意识地张嘴,低喃:“阿耶......”
这时,后堂的门被人推开,长史打扮的官员走进来,向纪仕明叉手回话,“大人,他要见您。”
纪仕明神色微动,起身往外走,“知道了。”
伴着他的脚步,一晃便到了州衙牢房。
牢狱中阴暗潮湿,那身穿囚服的淳于别驾孤坐在牢房中,双手拴着镣铐,见到纪仕明,他便笑了笑,嗓音沙哑,“大人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纪仕明垂眸盯着他,喊了声他的表字,目露惋惜,“同和,你本有大好的前途,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说吧,为何要见我?”
淳于别驾往后一靠,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前途算什么?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不防老实告诉大人,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边家的江山。”
纪仕明猛地一怔,四下张望一眼,低声道:“你只是贪墨......”说到这,他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淳于别驾盯着纪仕明,缓缓道:“我本就是越州人,我父亲当年是越州的参军,他在我念书时就教导我,淳于家的子弟,生来就是为了让边家的江山回来的。”
纪仕明不可置信地跌退一步,“所以,你根本不单单只是贪墨,被你贪下的那些东西,是你打算拿去招兵买马,好完成前朝余孽的复国大计?你疯了?!”
“你也觉得我疯?”淳于别驾笑道:“这天下本就能争来争去,什么前朝新朝,不都是谁当了皇帝谁就说了算么?我要我的主子做皇帝,有什么错?就许商家夺国,不许我主子复国?”
纪仕明目露愠怒,“你想过你的妻女么?”
淳于别驾唇畔噙着的那抹笑渐渐淡了。
良久,他道:“我想过啊,但我没法两全。”
“你不是没办法,同和,是你的妻女在你心里不重要。”纪仕明紧蹙着眉,怒斥道:“你选择了你心中的大义,却罔顾你妻女的性命,这便是你的心之所向吗?”
淳于别驾猛地站起来,低声喝道:“是你根本不懂!”
纪仕明定定看着他,“我的确不懂你,我只知道,这世上分两种人,一种为自己活,一种为别人活。”
“我是为自己而活,我这辈子只求家人平安,官运亨通,而你,为一些莫须有的大义而活,为痴心妄想而活,为了你所谓的主子而活,同和,你醒醒吧。”
淳于别驾听了,顿默许久,倏然又激动起来,他冲上前来抓着栏杆,手中镣铐哗啦啦响,低声道:“大人年纪轻轻就任一州刺史,将来必将权倾朝野!大人这样的人才不该替武安朝办事,倘或大人愿与我等同路,将来未必不能——”
“你够了!”纪仕明猛地打断他,“事到如今,你还在妄想?”
兴许是劝不动纪仕明,淳于别驾慢慢垂下脑袋,终于想起自己的妻女。
他扯了扯干燥的唇,道:“案子还没判,我的妻女还在家中待得好好的,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救她们一命吧。”
纪仕明顿觉荒谬,“我救不了。”
“倘若你没告诉我这些,或许我还能想法子将她们送走,可眼下我知道了,我便没有立场再去救。我若伸以援手,等到圣人查出这其中猫腻,我纪家满门也要被扣上与前朝勾结的帽子,我也有妻,将来或许也有女儿,我不可能为了你而拿她们去赌。”
看到这里,纪知宜眼眶一热,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淳于别驾嘲讽地笑了笑,“那你便没资格来教训我了,眼前人你都不救,谈何为官、为人之道?”
纪仕明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州衙后,纪仕明遣退了手下,孤坐许久。
身为上峰,他有权向朝廷提议对手下的罪臣处以何种刑罚。
他原本只觉得是桩贪墨案,淳于一家或许罪不至死,但想到牵扯到前朝,心中便升起无限恐慌。他尚年轻,能坐到刺史之位全凭自身才干与淮左家族的托举,满朝上下不知多少人盯着他......
眼下他既然已知情,为了纪家上下,他便只能做个恶人了。
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时,纪知宜便看见父亲终于动笔写上呈的折子。
父亲写完后,将其举在灯下,怔然看着。
她透过朦胧的光束,看见了最后一行,可谓是赶尽杀绝——
淳于氏赃私狼藉,情罪重大,请旨阖家正法。
忽而,眼前所见开始抖动,想必是暗中窥探的花牧气急,转眼间,便又到了另一处地方。
这一回,是在吴州驿馆外,一位妇人焦急地等待,来回踱步,终于在远处见到一辆马车。
一道斯文身影从车上下来。
喻子衿一怔,“阿耶?”
年轻的喻有道看见妇人,眸光一凝,到底还是命人将她请进驿馆。
甫一进门,妇人便跪了下来,几乎要拿额头挨着喻有道的脚尖,“喻大人,看在郎君在您手下待过几年的份上,救救郎君吧,妾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
喻有道负手立在原地,终于侧身让了让,半晌才道:“朝廷目前只是下令关押他,还没定罪,某如何救?”
“郎君没有犯错!”淳于夫人抬起头,脸上淌着泪水,“他是被冤枉的,那笔钱他没有收入囊中,他是替——”
说到此节,淳于夫人脸上显露出几分痛苦之色,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一味地磕头,“妾求求您,您曾是他的上峰啊,您不能见死不救......”
“淳于夫人。”喻有道看着她,叹道:“正因某曾是他的上峰,某才更不能轻举妄动,听说,这案子背后牵扯了不少东西,至于是什么,还待朝廷严查,某也有家,恕某不能帮你。”
这话说得决然,淳于夫人怔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自地上爬起来,旋即转身往外走去。
待她走出驿馆后,天色一霎间变得灰蒙蒙的。
幻境再转,越州淳于氏的府邸内,淳于夫人领着一众家人麻木地跪在厅房,接下朝廷的旨意,旋即便有无数官吏涌进宅子里,掀的掀,翻的翻。
宅子外头站满了邻里,火光在宅子里跳跃着。
随后纪知宜便看见淳于夫人抱着怀里的女孩儿,将女孩儿的背影露在官吏眼前,她惨然一笑,问那女孩儿,“你怕不怕?”
那女孩儿披着披风,戴着帷帽,浑身都在哆嗦,正要张嘴哭,淳于夫人蓦然拔下头上发簪,狠狠往那女孩儿的颈侧一刺,旋即厉声喊道:“我们来生再做母女!”
血珠子飞溅出来,这惊变吓了那带头的官吏一跳,淳于夫人趁其不备,直直冲向他手中长刀。
刀身刺入身躯,没多久,淳于夫人便咽了气。
纪知宜的目光,落在不起眼的潲水桶上,倘或她没看错,适才在淳于夫人自戕时,那桶盖隐隐有些动静。
想必,适才那女孩儿只是个替死鬼。
原来如此,原来只有这样,淳于黎才能逃出来。
淳于黎在年龄上也撒了谎。瞧那替死女孩儿的身形,足以证明当年淳于黎至少有五六岁了。
也难怪,前世淳于黎比她大这么多,不光要领着巴尤去钱塘杀害她,还装作与她同龄的文韶心,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斗得过淳于黎。
幻境结束时,庙中的雨已经停了。
纪知宜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她缓缓闭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喻子衿沉默着,商叙同蒋适也没有说话。
汪拙看着四人,道:“你们想知道的,都已经在幻境中看见了,现下能告诉我玉楼的生路了么?”
商叙取过那长命锁,递给汪拙,“你先告诉我们,玉楼在哪。”
汪拙一霎防备起来,“你们骗我?”
商叙见他这般模样,便道:“那就以三日为期,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将玉楼的藏身处告诉我们,这三日不会有任何人找上门来,等你想通了,便凭此物来找她,届时我们自然会告诉你该如何做。”
汪拙盯着他们,目光里的那点防备淡了些许,兴许也觉得,若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只消叫朝廷的人过来缉拿即可,不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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