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闹声震天,加上天色始终不暗,俨然就是座不夜之城。
紧紧盯向远处的巍峨宫殿,二人对望片刻,阔步往那儿走去。
这一回,一路进了宫门,都没有谁再阻拦,仿佛就等着他们似的。
宫殿倒同长安的皇城大差不差,身畔有宫娥陆续捧着金杯玉盏往一个方向走,商叙想了想,招呼纪知宜跟上她们。
待走到一间殿宇,便听里面传来谈话声。
二人被宫娥带进去,站在门槛内,并未往大殿深处走。
上首有人说话,纪知宜举目望过去,心头一凉。
这人穿着红色的袍子,正是她见到的困煞鬼!
下首则摆了两排筵席,朝臣打扮的官员屈膝而坐,视线纷纷落在男子身上。
离他最近的官员奉承道:“陛下东征告捷,此乃大喜啊!”
男子笑道:“朕登基这么多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倘若区区一个附属小国都拿不下,岂非无能?”
商叙蹙眉,他怎么不知前朝有这样一位东征告捷的皇帝?还不等他细想,那男子又骂道:“但可恨商峥阴险狡诈,朕供他吃好喝好,给他官当,他却不知从何时起有了反心,为绝后患,朕必杀之!”
“你胡说!”
纪知宜手一空,暗道没有及时拉住商叙,早在武安朝太祖皇帝的名讳出来时,她就该料想到商叙会忍不住。想想的确如此,谁能忍受自己的祖宗被人扣上反贼的帽子?
商叙这一嚎,那些官员的脸都转了过来,数张脸庞上,或是被刀砍得血淋淋的,眼珠子掉了一只。或是被火燎得皮肉粘连在一起,形成一种可怕的纹路走向。
那男子终于注意到了二人。
一位脑袋被削了半边的官员喝道:“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商叙只是迟疑了一瞬,那男子便笑道:“看来你是不太服气了,无妨,将你的腿折断,你自然就跪朕了。”
于是“咔嚓”一声,骨节仿佛被硬生生折断,商叙不受控单膝跪地,怒瞪着面前的男子。但令他奇怪的是,兴许这只是幻境,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可纪知宜不知,见男子说还要断他另一条腿,再将她的腿也折断,她忙伏地喊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男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显露出满意之色,“你还算机灵,入座吧。”
纪知宜念头纷杂,将商叙拽去席末的空位上。商叙此刻也回神,安抚道:“放心,我没知觉。”
两下里说一句话的功夫,头顶倏然一阵怒喝:
“当年群雄割据,最终被商峥打下了江山,这天下改姓了商!哼,什么将军、太守,平日张口闭口忠君爱国,含光门一破,个个都比兔子跑得快!如今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这天下,我为何不能夺回来?!”
二人一怔,双双举目望去,哪里还在什么大殿,分明又到了一处偏僻的殿宇。
男子依旧坐在上首,苍白的脸庞上有青筋游走。
有幕僚打扮的文士忧心忡忡地劝道:“主上莫要冲动,这么多年过去,天下已定。您这样......岂非是以卵击石。”
男子怒道:“以卵击石?这天下本就是我边家的!”
幕僚道:“如今旧部凋零,民心已散,主上纵然有复国之志,手中却无可用之兵,请主上暂且忍下一时之愤,待......”
男子蓦然打断了他的话,“孬种!你们个个都是孬种!商家的皇帝都换了几批了!我祖父当年死得那般惨,死无全尸啊!杀亲之仇,夺国之恨,我岂能不报!这也是我父王的遗志!”
一席话听下来,二人神情都有些严肃。
他们知道他是何人了。
当年城破,太祖皇帝改国号武安,自然不会留前朝诸王在都城。于是遣的遣,贬的贬,彰显了天家威严,却又没让百姓觉得商家赶尽杀绝,留了诸王的性命。
新朝建立三年后,等到没有人再想起前朝,太祖皇帝则开始了新一轮的剿杀。
万想不到,当年是废帝第四子的赵王得幕僚指点,假死逃生,隐姓埋名,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意图匡扶前朝。
只可惜赵王本人与其子都优柔寡断,做事犹豫不定,总想一举攻下,这一拖,赵王便先将自身的病痛拖了出来。
赵王只好将真相告知给孙子边斐,随即撒手人寰。
边斐又再蛰伏了十年,在启元十年八月,意图刺杀当今圣人。后来只听说,他被圣人关押在天牢,拿一条白绫扼断了他的一生。
商叙抓住纪知宜的胳膊,低声道:“先前看见的,是他想当上皇帝的执念。眼前的这些,或许才是真实的他。”
纪知宜紧紧抿着唇,腹中满是疑团。
边斐当年死在天牢里,怎么会成为祭坛周围的困煞鬼?他造了个这样的幻境拉他们进来,又想做什么?匡扶前朝?完成他做皇帝的美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前脚才解决了蒙尕寨,越州的旧案还没查呢,又碰上这......
......
等等。
倏然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纪知宜脑海中迅速掠过,她附在商叙耳畔说,“他刺杀圣人的时候,是启元十年八月,回长安后我找三叔问了越州之事,淳于氏的案子发生在同年三月。”
商叙凝眉,“你是说,这不是巧合,二者之间或许有联系。”
“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一惊,边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前。
边斐仿佛将他们当成了幕僚,他居高临下睨着纪知宜,半晌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复国?”
那些幕僚一同转过来,俱是一张张面无血色的脸,令纪知宜生出一种错觉——倘若她说不该,他们这些主张继续蛰伏的谋士兴许会扑上来撕咬她。
可她若是点头......
这里是边斐所造的幻境,他的执念就是复国,而她和商叙来自武安朝,若叫边斐得逞,他们会在这幻境里消失吗?
若消失了,真实的他们会不会悄无声息死在草坡下?
【作者有话说】
屏幕前的家人们,请帮小纪做出正确的选择——
该,还是不该?
第54章 逃出幻境
边斐见纪知宜迟疑不答, 神情不知是喜是怒,“你不知道?看来你这张嘴也不管用了,毒哑了吧。”
纪知宜大吓, 忙道:“该!该!”
边斐:“哦?那你说说, 我该如何复国?”
纪知宜冷汗直冒,见那些幕僚没有动作, 心下倒松了口气, 信口胡诌道:“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主上如今处于弱势,硬碰硬自然不行,不如趁狗皇帝不设防备时, 来一出暗杀, 直接一击毙命!”
边斐满意地点点头, 又望向商叙,“你认为呢?”
少年攒紧眉头,一声不吭。
纪知宜见状, 忙暗暗拿胳膊肘拐他一下。
商叙板着脸,在心里对阿翁连说十来句对不住,蓦地用力拍案, 怒道:“杀!杀他娘的!”
边斐哈哈而笑:“你们真是好见解, 不愧是我手下的幕僚, 行了, 这里没什么事,我膝下有一稚儿, 正是开蒙的年纪,不如便由你们去教导我儿可好?”
伴着边斐转身挥袖的动作,宫殿如机关层层叠叠推开, 二人脚下的精致地砖变成灰扑扑的砖地,等他们再齐齐举目时,已经站在了御花园内。
商叙长长舒出一口气,侧眸望向纪知宜,“你是如何知道他想听什么的?”
纪知宜往御花园的方向挑了挑下巴,推敲道:
“这幻境是他执念所化,我们所看见的东西,都同他想复国有关,再加上先前你没顺他来,反驳了他一句,他便断你一条腿,可见在这幻境里,他是主宰者,我也拿不准,但只好赌一把了。”
“还记得我在赌坊玩的樗蒲吗?玩樗蒲,必须完成特定条件才能继续往前走,他的执念是要复国,那干脆就借他真正做过的事来回答他,也算完成他设出的条件了。你瞧,咱们不是换地方了吗?想来是他要我们继续往前走了。”
商叙无奈地拖着断腿,上前捏捏她的手指,“还是你冷静,也怪我,一听见他侮辱商家祖先,就有些冲动了。”
纪知宜正要开口,忽听前方花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小声问:“你们是谁呀?”
她放眼望去,只见那头慢慢走出来一道小小身影,约莫才四岁,额心有颗红痣,眉眼与边斐有些相似,穿着一件崭新的小袍,头顶两侧各梳一个小髻,正负手盯着他们。
这便是边斐口中那稚儿了。
她当即远远作揖,“小主上,我们是主上派来教导您功课的。”
那小孩重重地抿了下嘴,叫道:“玉楼不喜欢念书!”
原来他叫玉楼,纪知宜走上前,好奇地问:“为什么呢?”
玉楼走到一处石阶上坐下,拿掌心托着两侧软软的腮肉,很是不高兴,“因为没人跟我玩儿,我想要陪伴,我得高兴了才想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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