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退开,站在他的身前,笑吟吟地凝视着他,他才仿佛回过神,“你......”
“商叙。”她放弃了与自己的心对抗,“我们试试吧。”
门外电闪雷鸣,门内却静得出奇。
纪知宜看着他,迅速在心内剖析着自己的感情。
因前世经历大起大落,她将人生中最后一点慰藉都倾注到了意外捡来的画像上,她那时不知画像上的郎君是谁,只记得与画像说话时,她能安静下来。
而眼前的商叙,说实话,她从头一回看见他起,就觉得他很烦,接受不了心里的郎君是他这样的人。
方才,他有一句话没说错。
她的确开始摇摆不定了。
让她真正开始动摇的,是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的他,是他横冲直撞起来,那股猛烈而笨拙的情意。
在虔州共同经历过生死后,她甚至幻想过,这下他该知道怕了,该知道退缩了。
可他非但没有,还愈发奋进的要往六部钻,他是世子,此生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何苦进六部从一个小小的官吏做起?说来说去,不过也都是为了她。
日子一点点过,前世的谜团也一点点解开,她渐渐也开始想,她喜欢的那个沉稳又温润的商叙,其实已经是历经岁月磋磨过的“结果”了。
她嫁过人,太知道与人厮守终生不能固执地只认结果,倘或要真正走进一个人的生命里,就定要走进对方在世为人的过程。
同样,反过来瞧也是如此。
前世的商叙只在背后默默守护着她,这样的爱对她来说,很珍贵,但也很沉重。
他或许从守护者的角度了解过她,可他没有与她相处过,不知她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她前世没死,转头嫁给了他,没有磨合过的两个人,或许还是会生出龃龉。
前世,他们都没有真正走进彼此的生命里,但今生不再一样,他们已经共同度过了几番曲折。
试一试又有何妨?
她早就已经不讨厌他了,从他偷偷出大明宫给她送吃食起,从他义无反顾跟随她走出长安起。
她想,她或许可以慢慢往外踏出一步了。她已经是全新的纪知宜,不迈出这一步,不用今生最真实的自己与彼此相处,又怎知他会不会是全新的商叙?
纪知宜笑眼盈盈,语调中夹杂着戏谑,“你再不说话,我就反悔了。”
没承想,竟有天大的喜事在等着他,商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在他的骨缝里四处游走,他一把攫紧她的手,紧紧盯着她,“你认真的?”
纪知宜郑重地点头,“但先说好,我同你说试一试,不代表你就成功挤进我的心里了。而且,如今储君之位飘悬不定,朝堂局势敏感,考虑到两家并没那么熟,对外你不许说和我有什么关系,私下相处,你也不许擅自对我动手动脚。”
商叙只觉自己已在一片名为快乐的海洋里畅游,他趋身抱紧她,力度大到想将她也卷进去。
他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纪知宜这回没再克制自己,拍了拍他的背。
怎料,他在她耳畔重重地叹息一声,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倏地道:“我都答应,都答应,但作为交换,你也送我一副玛瑙珥珰吧。”
......
纪知宜顿感语窒,她怎么忽略了这件事?
她能妥善处理自己的感情,是因她已两世为人,有他暂时无法比及的冷静。他不一样,他如今依旧是会将心思写在脸上的小郎君,瞧瞧,这不是妒火中烧是什么?真是令她咋舌,险些以为天上的醋缸破了。
纪知宜目中迅速闪过狡黠,刹那间玩心大起,就想戏弄他,于是她幽幽道:
“既然你能频频梦见他,想必也会慢慢知道全部实情,他还隐瞒了什么,又暗中为我做了什么,你不许藏着掖着,必须全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不如你同前世的自己比一比谁更厉害?”
她阴恻恻地笑了,贴上他的耳畔,呼吸喷得他浑身一僵,“若能将他比下去,我就送你。”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连载到现在,我很少在作话啰嗦,今天我就要啰嗦一下!
写到这里,小纪已经从小商的嘴里知道了老商的感情,尽管之前就猜到了老商对她的感情不一般,但她还是没有想到会这样浓烈,对她来说的确太沉重,她心里是有点抗拒的,因为这种守护实在太漫长太默默无言了。而且她之前一直有点盲目地喜欢见都没见过的老商,也是因为她在家破人亡之后,把仅存的一点感情倾注到了老商身上,可以视作一种陪伴吧。但是她重生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影响她自己,让她慢慢从那些虚无缥缈的场景里抽身,渐渐开始接纳在身边的人,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这样她也能体会到,原来自己真的还热烈的活着,所以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呢。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她确实有点没有办法推开意气风发的小商了,但她能感觉到,小商有时候对她的情愫或许还是因为被老商影响了,所以她想要的其实是一种全新的爱,这才会反过来迈出一大步,主动和小商试试。至于最后,当然是她故意逗小商玩的咯,只是小商会误解,后面就会慢慢衍生出文案里最后一截了,哈哈哈。
第50章 媚眼如丝
端午过去没几日便是夏至, 处处闻蝉响,小池里的荷花隐有开放之意。
纪知宜冬日怕冷,夏日怕热, 午晌便招呼两个婢女搬了胡床去树下, 浓荫密匝,美人卧眠, 有种说不出的乐趣与闲情。
她的生辰将至, 很快便是十九岁的女郎了, 放眼整个长安,小娘子们到了这个年纪,也都该嫁人了。因此她与婢女闲聊时, 婢女难免将话题转去谈婚论嫁上。
雀梅躺在胡床上, 左手揣着甜瓜, 右手摇着蒲扇,“这日子真舒服呐,娘子, 你说......将来你会嫁什么样的人家呢?”
她没能切身体会过,亦没亲眼见过,自然不觉得平王世子有多好, 茴鸢先前与她说的那些, 她也只当听个乐。
毕竟在她的心里, 娘子配谁都配得, 不是随便什么猫猫狗狗与娘子有了发展,娘子就必须嫁给他。
茴鸢懒洋洋躺在她身侧, 两条腿垂下胡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你有什么烦心事么?”
纪知宜阖着眼笑, “她既贪吃又贪睡,能有什么烦心事。”
雀梅的表情很迷茫,“我还真有!”
雀梅坐了起来,瓜也不吃了,正色分析道:“长安城里遍地都是世家,郡候、国公一抓一大把,娘子将来一定是要嫁人的,说不准就会在这些人里头挑选。离开家里,去别人家安个小窝,若是倒霉碰上人家家规森严,条例严苛,我就不能再像在家里这般自在了!娘子,这事儿你可要放在心上啊,要不还是和郎主说一声,咱们招个郎子入赘进来吧?”
“我说你昨夜翻来覆去地嘀咕什么呢!”茴鸢笑说,“贪吃鬼,你怎么就知道招进来的郎子一定就顺从听话?想想姓随的,难道还不够咱们警醒吗?”
这下雀梅打了个寒噤,想到娘子的预知梦,便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想一出是一出,“那就不嫁!谁都不嫁!咱仨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茴鸢笑了笑,嫌弃地将她往旁边一攮,倏忽间想到某人,旋即意味深长地看了娘子一眼。其实她觉得,娘子若是要嫁人,嫁给世子也还算不错?就是不知娘子是怎么想的。
纪知宜呢,看见茴鸢举着一双锃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定是在心里想她与商叙的事,她鬼使神差间,思绪也倒转回端午那个雨夜。
那夜她向他提议,说要试试,他乐得将手抄进她的腋下,举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之后见雨势愈发大,又是深夜,他不放心她同嘉玄潜回家,便也提议她留宿在他那里。
眼下回想起来,实在过分好笑。先前他们也不是没同床共枕过,在钱塘那回有些令人惊恐,在蒙尕寨的那两次也做不到让人心猿意马。
但回到永安坊,在她尝试接纳他后,他羞涩地看了她好几眼,说,“有些事,咱们还是等成亲后再做吧,我替你铺床,我睡另一间房。”
其实长安城里没那么多规矩,年轻男女互通心意后,走在外头牵手也是常有的事。也有那等胆大的年轻人,白日里各忙各的,到了夜间,回到租下的小院里,门一关,便放任自己汗涔涔地遨游在被褥里。
对比之下,她只是稍稍含蓄一点,但许多事想通之后,她也觉得不需要太过内敛,人活一世图的就是潇洒自在,只要她能为她所做的决定负责,有些事,或许就能慢慢接受了。
因此她说他假模假样,调侃他是个土墩子。
可即便如此,也抵不过他的执拗,于是拖延到子时,还是各自睡去。年轻小郎君呐,还是纯情得很。
至于他梦见的那些,父亲的把柄......随文砚的要挟......如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问谁都没用,只能自己慢慢往深处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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