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阿娘隔着衣袖掌掴了他一下。
他吓得止住抽噎,茫然无措地望向同样失神的阿娘,双脚一步步往后退,怒火从小小的胸腔里冒出来,尖叫道:“我就是不要学医!为什么我不能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将来就是要惩恶扬善!不要做救死扶伤的臭郎中!”
他发泄完,预备扭头就跑,稀薄的认知令他不知该跑往何处,只是一味地想着,他才不要和阿娘再待在同一片屋檐下。
奔跑间,眼前场景忽然变幻,天际开始飘洒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拉开门,看见了倒在雪地里的阿耶。
阿耶身下流淌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似乎是打了一场败仗,阿娘则跪在一旁哭。
阿娘一时捶打着阿耶完好无损的那条胳膊,一时胡乱掏出药粉洒在阿耶的伤口上,骂道:“你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回来!每回都是这样,走时不留封信件,撇下我们娘俩,回来又弄成这幅样子,那混小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还妄想着学你,我死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的心头忽然牵出浓烈的苦涩。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眼泪又夺眶而出,“阿耶是不是很疼?阿娘,我、我不再胡来了,我会乖乖听话学医,我们一起将阿耶抬进去吧。”
男童在雪地里妥协下来,场景再度变化,他长成了少年模样,十一二岁的年纪。
阿耶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全家从边陲搬迁到了长安。
他没将当年的誓言忘记,天不亮就起来背医经,只是少年心性使然,他也学会了偷偷向阿耶讨教,学武。
阿耶心疼他被阿娘逼着学医,便有些不赞同,夫妻间闹了矛盾,便总是整夜整夜地吵架。
时常是隔阂还未消散,阿耶又接令前往边陲镇守。
他光脚跑到阿娘房外,想温言哄阿娘,却听见里头传来阿娘沉闷的哭声。
他倏然意识到,父母的争吵自始至终都是因为自己。
若非舐犊情深,若非各自有不同的立场,若非为了他,又怎会闹成这般模样。
明明他们从前是极其相爱的。
少年站在门外守着阿娘许久,下定决心要发愤图强,两边都不落下,只有他足够强大,足以不叫爷娘担心,爷娘的感情才会恢复如初,这个缠了他们家多年的病症,才能被他治好。
巨大的酸楚如一颗尖石,狠狠凿透蒋适的心房,早已被少年掩埋的心事被翻出来,他蜷缩在地,一时喊着阿娘,一时又喊着阿耶,浑身上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三人绝望地站在原地,寒意从头顶窜到脚底。
蒋适身上的蛊,已经开始吞噬他的心智了。
“哈哈。”上方倏然传来巴尤的声音。
巴尤撑伞站在神坛上,微微探身往下瞧,笑得十分得意,“看起来,先撑不住的是男子啊,你们三个女郎倒是很有毅力,慢慢熬吧......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巴尤似乎只是来瞧一眼,丢下这句话后,复又笑吟吟离去。
他们决定离开时方至酉时末,两个时辰过去,已经进入亥时了。
蒋适一直在哆嗦,三人却连上前搀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蛊蚕食。
喻子衿闭眸哭道:“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蒋适!你起来啊!别再抖了!我求求你振作点!”
纪知宜咽下喉中苦涩,竭力忍着背后的痒意,神色痛苦地开口:“是我牵连了你们......”
洞窟里的空气黏腻恶臭,商叙自知迈动不得,方要安慰她几句,倏然间视野一黑,转眼间到了处雾蒙蒙的地方。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洞窟中。
而是站在一座极窄极长的拱桥下。
拱桥旁伫立着几排屋舍,灰墙黑瓦,地面半干半湿,天是昏沉的黄色。
许许多多个身影飘在屋舍外,侧身站得笔直,纷纷斜着眼,贪恋地盯着他。
有人桀桀笑着:“小子,上桥啊,你爷娘在桥的那头等你呢!”
有人吸了下口水,“多好的躯体啊,你们都不许跟我抢,我要再做人,我不要投胎去做畜生,这小子富贵得很,我要再做人啊——!”
他抬眸望向雾中的桥,前方似乎真有两道身影静静站在那儿,是他的爷娘吗。
他迷茫地跨出一步。
骚乱声轰然响起。
“嘿嘿,他动了,他动了!”
“我的,他是我的!”
“你起开,不许再说话惊扰他!”
“走啊,怎么还不走?快过去吧......快过去......过去啊!!!”
他望向脚下的长路,这一瞥就发现桥下的水不知几时变幻成血淋淋的红色,咕噜噜冒着泡,断肢残臂漂浮在池面上。
他猛地收回脚,奋力往回跑,远离身后的这片浓雾。
沿着街道拔腿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倏地撞上一人,他衣襟处伸来一只手,将他高高提起来。
来人眉目举着忧愁,低喝道:“兜兜,谁许你乱跑的!我和你阿娘到处找你!”
阿娘着一身嫩黄高腰裙,眼眶还红着,她拿手绢拭泪,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夫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我们就听太史令说的那样,将兜兜送去幽州吧......”
惊慌不安的他一晃坐进了马车里。
他控制不住发热的眼眶,泪水如雨滴洒下,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大声哭着:“阿耶,阿娘,我不要去幽州,我不要离开你们!我保证不会再做梦了,我向你们保证......若那些东西再来找我,我就当做看不见,我不想去幽州!”
四周渐渐明晰起来,爷娘站在长安的城门下,身影越来越小,他独自坐在马车里抽噎着,马蹄杂乱,车辆颠簸。
不知过去多久,车帷忽然被掀开,有双极其温暖的手伸进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随阿婆回家,这里也是你的家。”
眼前所见再度变幻,在幽州结识的好友抓住他的衣袖追问,“为什么从此不再联络?世子,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何突然冷落我?”
“世子,你不再和我们做朋友了么?”
“原来你竟是这样一个人,我们原以为你与别的贵胄不一样,没想到,你也是嫌弃我们的出身,觉得我们不配做你的朋友是吧?”
“走,今后我们不再认得什么平王世子!就当没这个朋友!”
幽州夏日的太阳像个倒扣的铜盆,将他关在宅子里,闭门不出。冬日似把锋利斩刀,横在门下,也不许他外出,他在日复一日的孤单里慢慢长大,正迷茫前行时,忽见前方出现一道倩影。
那道倩影站在雾里回眸,爱怜地凝视着他,“郎君......”
他知道她在叫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小娘子。”
她看清了他的脸庞,眼神浮现出讶然,却猛地变了脸,哼道:“我喊的是郎君,不是你,你走远些!”
她转身跑进浓雾,他不要再孤单一人,心想一定要跟着她,他拔脚追上去,不知过去多久,仿佛追到了一片荒地。
她不知去了何处,眼前挖了个巨大的土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阔步往前,却在看清棺材里躺着的人影后,心中揪痛起来,踉跄地跌坐在地。
轰——
浑厚而凶悍的雷声卷起来,商叙瞳孔骤然一缩,意识短暂地回笼,巨烈的心绞痛将他包裹着,让他无法开口说话,面目狰狞,青筋爬上鬓角,整个人都变得极其陌生。
巴尤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神坛上,兴奋地道:“第二个,第二个也起效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他细细观察着猎物们,没有再离去,反而搬来矮杌坐在洞窟口,兴致盎然的目光落在竭力忍耐的纪知宜身上,有些惊讶,“你还真能忍呐,不过没关系,马上就轮到你了。”
话音方落,纪知宜的意识再也维持不住,吊在胸口的气息一松,她整个人便如坠深渊,衣袂翻飞,疾速往下跌落。
睁开眼,她回到了长安的善绣坊。
纪宅门下立着一道身影,眉眼隽美,身姿如竹,温柔地向她招手,“夫人,还不过来?暮食已经备好了,阿耶阿娘等着咱们一起回家呢。”
天黑了,是该回家用饭。
走进家中,与夫君并肩走在庑廊下,趁婢女们不注意,夫君凑过来亲了她一口,她有些害羞,抬眸娇嗔他一眼。
府中黄纱灯笼全亮着,她挽着夫君的臂弯,走到前厅,一家人都等着他们。
阿耶坐在堂上,背脊挺得很直,本该招呼她用饭,却不知为何朝她的方向跪下,“罪臣......接旨。”
她心头一颤,仓惶地回眸四下张望。
夫君不见踪迹,家仆四处尖叫逃窜,至亲们被兵刃压得跪在地上,漫天飘浮着大雪,狂风卷地,那些雪沫子从屋外扑进来,扑向她的面门,化作铺天盖地的冥钱与白幡。
她脚下精致的地砖不复存在,变成厚重的黄土尘埃。
不远处的棺材里躺着祖母,至亲悲恸之下却不敢嚎啕大哭,押解他们一家的官员似乎不忍,念与阿耶有旧情,喉间牵出轻轻的叹息,“生离死别,想哭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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