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殷无极几乎把正殿当成了自己的寝居。
吃在正殿,睡在正殿,他甚至让人搬了一张矮榻进来,就摆在殿侧的帷幕旁边,夜间收功之后便合衣躺下,醒了便坐起来继续运功。
他原本是打算闭关的,那间石室他用了许多年,安静、不受打扰,历来是他冲击瓶颈时的首选之地。
可这回他刚踏进石室没多久便退了出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间石室里的灵气沉闷得让人提不起劲儿,而在正殿里修炼时,灵力活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跑,整条经脉都热烘烘的,冲刺起来格外顺手。
他没有深想。只觉得是这些年在正殿待久了,身体已经习惯了这处的气场。
铜炉里的安神香日夜不熄,换了一炉又一炉。
到了第五日,殷无极开始觉得身体有些异样。
运功的时候,胸口总是发烫,像揣了一只烧红的炭炉在怀里。
他以为是灵力澎湃所致,便没有理会,只是把外袍解了,只穿着单衣继续修炼。
夏乔端着新沏的凉茶进来,把那盏温热的旧茶换走。
经过殷无极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后颈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血气都涌到了皮肤底下,压不住地往外冒。
到了第八日,殷无极已经彻底离不开正殿了。
他试着回石室修炼了一回,发现那里的灵气"死沉沉的",远没有正殿里那股催人奋进的活跃劲儿,还是放弃了那个念头。
夏乔那些天在正殿待得格外。她总是挑殷无极运功正酣的时候进来添香、换茶、擦拭案几,每次进来都低着头,一副勤快丫头的模样。
到了第十三天的时候,殷无极只觉得自己离那道瓶颈越来越近了,那层屏障在他日复一日的冲击下已经薄得像纸,一捅就要破。
第十四天,灵力最后一次冲出经脉的时候落下了帷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层淡红的灵光已经退了大半,经脉里的胀痛感也比前几日减轻了些许,这是壁障即将突破的前兆。
他满意地收回了手掌。
再炼一天,只需再炼一天,他就能冲破金丹后期,踏入元婴之境。
那个他期盼了半辈子的境界,那个在上一世至死都未能触及的门槛,如今就摆在他面前,只需轻轻一戳便能捅破。
元婴期。
到了那个境界,寿命更长,灵力更厚,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比金丹期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威压。
夏乔,到时候便再也拿他没办法了。
只要跨过这道门槛,他就是另一重天地的人,而她还困在凡人的躯壳里蹦跶。
到那时候,他要把前世的账一笔一笔地跟她算清楚。
他想着想着,嘴角浮起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
第十五日,天还没亮透,殷无极已经开始打坐了。
他今日没有急着运功,而是先闭目感受了一轮体内的状态。
经脉被灵力浸润了整整十四天,早已通体透亮,丹田里那团灵力光球安静地悬着,像一只即将破壳的卵,只等着最后一刻的震颤。
今日,就是今日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将全部灵力往上推——
奔涌如潮。
整条经脉里的灵力像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声燃了起来,沿着主脉向上攀升,所过之处泛起一层刺目的红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灼热的灵光之中。
殷无极咬紧牙关,把所有意念都压在那一团灵力之上,他感觉到那层壁障正在剧烈震颤。
裂隙在扩大,边缘在崩碎,有一块已经脱落了——只差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候,正殿深处那道帷幕后面,石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杨静瑜站在门缝后面,她抬起手,指尖凝着一粒极细的、几不可见的灵光。
她将那缕灵力从指尖送出,穿过帷幕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殷无极的后颈。
殷无极正在全力冲击壁障,忽然感觉到后颈一凉。
一缕极细的灵力像一根针一样刺入他体内,沿着脊椎往下淌,汇入到丹田那团已经膨胀到极限的灵力光球之中——
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殷无极的丹田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超出他承受极限的速度剧烈膨胀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人往里头浇了一勺烈酒,"轰"地一声炸开了,每一条经脉都在同一瞬间被撑到发白、发亮、像一张被绷到极点的弓弦,发出细密的、濒临断裂的吱嘎声。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浑身暴涨的灵光。
怎么回事——他还没有突破——这根本不是突破应该有的样子——这是——这是——
痛从经脉深处炸开的剧痛,像有人用一把钝刀从他的丹田往上剖,一路剖到胸口、喉咙、头顶。
他想要喊,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声闷在胸腔里的、他想要收功,可灵力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血。
细密的血珠从毛孔里沁出来,混合着灼热的灵光,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片暗红。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帷幕后面那个站着的影子——杨静瑜。
是她,是她动的手脚 。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又猛地否定了它。
杨静瑜被囚禁了三十多年,灵力枯竭到连走路都要扶着墙,不可能是她。
殷无极的目光从杨静瑜身上移开。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夏乔正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新香,安安静静地把它搁进铜炉的灰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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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番外之夏明玉十四
夏乔把香放稳,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站起来转过身朝他这边走了两步。
"殷会长,你找了我很久吧。"
殷无极死死瞪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撕碎一遍。
"夏乔,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夏乔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在那安神香里添了一点料而已。能让你修炼事半功倍,只不过——会在最后关头,送你下地狱罢了。"
殷无极的脸色僵住了。
这些日子他处处提防,吃进嘴里的东西无一不查,却怎么都没想到,问题出在那缕他日日夜夜都闻着的安神香上。
更让他错愕的是,面前这个他怀疑过却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女人,居然真的是夏乔。
殷无极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抬手掐诀,一道暗芒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夏乔咽喉——可那光芒在半途便散了,只余几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灵力从经脉里流过时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涩滞滞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钝痛。
夏乔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那道散在半空的光芒,神色淡淡。
"别费力气了。你越是催动灵力,那毒渗得就越快。你现在每一分挣扎,都是在替自己缩短时辰。"
殷无极的呼吸沉了几分,掌心翻涌着残余的温度,却怎么都聚不起来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我上辈子被你关了那么多年,难道还不够吗?”
殷无极的话猛地扯住了夏乔的思绪——上辈子。
她眼前飞快地闪过几帧画面:父皇倒在血泊里的背影,母后断气前攥着她手不放的指尖,皇兄被人按在殿前跪着时脊背塌下去的弧度。
还有养父养母,还有那四个把她从小护到大的哥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她面前,她连替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起头来看向殷无极,目光彻底冷了下去:"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上辈子?殷无极,你为了你一人的私欲,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发沉,"你就算是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够。今日我夏乔便要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畜生。"
她的身体往前倾,掌风直逼殷无极面门。
殷无极忽然笑了一下,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夏乔,你说得对,我确实该死,可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上你一起"
夏乔的掌风直逼面门,殷无极却没有闪避,反而翻掌变爪,指间残存的灵力汇聚成一道暗沉的光芒,朝她肩头狠狠扣下。
夏乔招式已成,半途变招已然来不及,她肩膀微微一沉,避开了要害,却没能完全躲开那一爪——殷无极的指尖擦过她的肩线,衣料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线殷红。
她闷哼一声,借着力道侧翻落地,退了半步稳住身形。
殷无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那一击耗尽了他经脉里最后一点灵力,此刻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指尖微微发颤。
殷无极看着她肩头那道渗出的血迹,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像是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身形再度前倾,整个人扑向夏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