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没有觉察到什么异样,只觉得正殿里这个新来的杂役手脚麻利、话少听话,用起来比那些总想着往他跟前凑的弟子省心得多。
这天殷无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天天闻这香,不觉得头晕?"
夏乔正蹲在铜炉边拨灰,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
"回会长的话,小的在外门的时候闻惯了药草气,这香不算浓的,不碍事。"
殷无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香他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如今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这日,殷无极正翻着一卷古籍,指尖忽然顿住了。
他放下书卷,闭上眼睛,将灵识沉入体内。
他放在杨静瑜身上的那枚玉符正在向他靠近。
殷无极睁开眼,目光微微沉。
他放出那道玉符之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应到杨静瑜的动静了,任他怎么催动灵识也探不到分毫。
他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又再次出现了。
难道她已经联系上了夏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山雾一如既往地浓重,将远处的山道和密林都笼罩在一片昏沉的灰白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目光落在夏乔的身上。
"你,"他忽然开口,"今日不用当值了,先回去。"
夏乔手里的布巾顿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是",放下铜炉,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正殿。
夏乔退出去之后,殷无极回到案桌前,取出一面铜镜,注了一道灵力进去。
镜面泛起涟漪,片刻后大长老的脸出现在镜中。
殷无极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之前让你去查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温家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心里始终放不下,便让大长老派了人出去打探,顺便看看外面有没有关于"夏乔"这个人的风声。
大长老在镜中沉默了一瞬,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会长,去查探的人回报说,温家那边一切如常,并没有派人进山的迹象。至于您问的那个安和公主夏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的人并没有查到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殷无极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没有,我们的人按您给的消息查过了——大律皇室中没有一位叫夏乔的安和公主,也没有跟您描述一致的人。既没有那位姓沈的驸马,也没有一个叫诺诺的小郡主。"
她说完这话,微微抬了抬眼,透过铜镜的灵光看了殷无极。
之前殷无极给他们的消息是,大律的安和公主夏乔,丈夫名叫沈妄, 有一个女儿叫诺诺。
他们是查到一个叫夏乔的,但并不叫安和公主, 也没有成亲,更没有女儿,她这样子回答殷无极也没有错。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律居然连夏乔这个人都没有,难道他在那密室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没有安和公主,没有沈妄,没有那个叫诺诺的孩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
不会的,那些记忆太清楚了,太真实了,一定不会是做梦。
"行了,"他摆了摆手,"继续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刻来报。"
铜镜的光暗了下去,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大长老将铜镜放回原处,慢慢站起来,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从字面上看没有一句是假话。
大律皇室确实没有一个叫"安和公主"的夏乔——那个叫夏乔的女子如今只是云水镇一户夏姓人家的闺女,没有封号,没有驸马,更没有什么女儿。
她知道殷无极找的人应该是她,可她不知怎么的就将那消息给隐瞒了下来。
大长老在长明会待了几十年,做事周到,从不出错,殷无极对她一向信任,所以对她的说辞,他并没有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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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番外之夏明玉十一
与此同时,正殿里的殷无极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来,将书卷合上,从架子上取了一件玄色外袍披在身上,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要去截住杨静瑜。
这枚棋子放出去太久了,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如今她重新出现在玉符的感应范围内,不管她有何目的,他都要亲自把她攥回手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对守在外面的管事说了一句:"告诉大长老,这几日正殿的事务由她暂理。我出去一趟,三五日便回。"
管事应声去了。
殷无极没有惊动更多人的,独自沿着甬道出了长明会的山门。
消息传到大长老那边的时候,她正坐在案前把玩一枚陈旧的符牌。
听了管事的传话,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管事退下了。
当天夜里,夏乔被大长老召了过去。
传话的弟子只说了"大长老让你去一趟",没有说缘由。
夏乔跟在传话弟子身后,来到了大长老的石室,夏乔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大长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夏乔推门进去,低着头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问了一声:"大长老找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大长老没有立刻答话,她目光落在夏乔身上,从上到下将她看了一遍:"你叫夏五丫?"
"是。"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还是别人替你取的?"
夏乔微微一怔,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回大长老,是父母取的,从前在家时排行老五,便叫了五丫。"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案头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来,放在桌面上推向前。
"夏乔,云水镇人,家中行五,八年前失踪。"
夏乔的目光扫到那行字的时候,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大长老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好一会儿后将拿起桌面上那张纸,凑到旁边的灯焰上。
火舌舔上来,纸页边缘先是一卷,然后迅速燃成一小片灰烬:"我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
夏乔微微抬了抬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长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长明会潜藏了八年,一定有你的目的。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来对付他的?"
夏乔在沉默中站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大长老靠回椅背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这几日正殿你照常当值。殷无极出去了,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才回。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特意来向我禀报,不过......"
说到这大长老停顿了一下:"动手的时候说一声。"
夏乔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似乎不明白,这个在长明会待了几十年、又深得殷无极信任的人为何会说出这话。
"为何?"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为何?为了我几十年的青春吧。"
她转过身来,重新看着夏乔,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她像是在对夏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我十八岁,抱着满腔热血投奔长明会,一门心思想着要学本事——学修炼,学画符,学那些在山外学不到的、真正能让人立足的东西。我以为只要肯吃苦、肯用心,总有出头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处理杂务而变得粗糙的手上。
"殷无极告诉我,他会亲自教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等我根基稳了,便传我长明会最上乘的功法。我便等啊等,等了几年,又几年,每次问他,他才不耐烦地丢给我一句'资质有限,莫强求'。"
她把手收进袖中,目光重新抬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教别人,他是故意的。他要的就是一群够听话、够忠心、却永远飞不高的手下。”
“长明会里的人来来去去,能练出本事来的,都被他压着、拖着、耗着。从前有个弟子资质极好,偷偷在外头拜了别的师门,被殷无极知道了——那人后来全家都没了。"
"我不敢走,"大长老说,"走了我怕连累家里人。不走,这一辈子就耗在这儿了。几十年的青春换来的,就是一间管事住的屋子、一个能压住底下人的名头、还有——"
她抬起手,指了指案头那口暗格,"还有一抽屉永远画不出灵光的废符,如果是你,你该怎么选择?”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他。"夏乔说完,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大长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笑了一下把手伸过去:"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几日,夏乔长明会里一切照旧,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已经通了暗流。
第四日傍晚,殷无极回来了,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