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子暖的、活的、有力量的,是他经历了几百年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他尝过了。他不想再吐出来。
不就是一个身躯吗?他可以再找。
夏明昭是皇帝,这世上又不止他一个皇帝。
西边的赵国、北边的戎狄、甚至那些偏安一隅的小藩王——只要是个坐拥山河的人,哪个不是真龙之命?
那道挪魂的法门他已经吃透了,只要从这具身子里脱出去,再找一具新的——
犯不着在这里拼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那片混乱的执念中刺了出来。
他不想魂飞魄散,他想活,他要从这里出去。
而夏乔,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那双赤黄瞳孔里那极其微妙的松动。
她的面不动声色,只是将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动。
赫连翊见状,朝其他四人使了个手势。
四道灵力同时再次注入到引魂符上。
引魂符上的暗纹开始动。
那道光从符纸中心向两边缓缓蔓延开来。
分别流入夏明昭的身躯和那个死刑犯的身躯。
痨病鬼感觉到那道光的时候,他的瞳孔动了动。
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那道光的来处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夏乔手中即将落下来的针。
他的喉间忽然滚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不走,夏乔真的会让他和夏明昭同归于尽。
他缓缓地、将那股一直死命扯着引魂线的怨气收回来了一点点。
痨病鬼的呼吸忽然变得更急促了。
他的目光在夏乔脸上和那具空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赤黄的瞳孔里翻涌着挣扎、盘算......
先走。先出去。以后再算账。
他的怨气又往后缩了一寸。
两寸。
三寸。
引魂符上的光纹骤然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痨病鬼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忽然一静——所有计较、盘算、挣扎都在那一刹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念头:走。
那道怨气从夏明昭的经脉中退出去的瞬间,快得像一根被抽走的线。
夏明昭的右手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
痨病鬼的魂体从夏明昭的眉心涌出,在半空中卷成一个模糊的、几乎不成形的人影轮廓。
那轮廓在半空中悬了一息,朝夏乔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顺着引魂符的光纹,缓缓地流入了榻上那具死刑犯躯体的眉心。
那具躯体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一个极细极弱的呼吸,从那个早已被判了死罪的人鼻中呼出。
引魂符上的光纹在两具躯体之间同时安静了下来,稳稳地停在那里。
榻上夏明昭的身躯动了。
很轻。
先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对黑色的瞳孔在烛火下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像一个人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浮上来,还不能完全分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先是看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了夏乔脸上。
夏乔站在榻前,指间的第九针还捏在手里。
榻上的人眨了一下眼。
"......乔......"
夏乔的眼睛忽然红了,她将指间那枚针收起来。
伸手握住夏明昭的手。
"皇兄,你回来了。"
夏明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夏沐辰身上。
夏沐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夏明昭扯出一个笑容,"......沐辰......长高了。"
夏沐辰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眶,然后转回来。
白芷上前,俯身探了探夏明昭的脉,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
"脉象有些虚,魂魄归位,休养几日便好。"
------------
第747章 你个疯女人
偏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忽明忽灭。
安和帝站在台阶下,负着手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趟。
靴底碾过砖缝里的细沙,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停下来又抬头望了一眼那扇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他的袖口已经被自己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秦静婉站一旁,一只手攥着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李望舒的手腕,眉心紧拧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念得很轻,与其说是在安慰旁人,不如说是在安抚自己。
李望舒被她攥着手腕,指节已经泛了白,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门上。
怎么突然就没有声音了,方才分明还能听见那痨病鬼痛苦的嘶喊声。
越是安静,越是让人心焦。
就在此时,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夏乔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望舒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挣开秦静婉的手,三两步跨上台阶,伸手扶住了夏乔的胳膊。
"乔乔,"她的声音在抖,"怎么样?皇上他……回来了吗?"
夏乔看着李望舒的眼睛,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廊下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望舒的肩猛地松了下来,她松开夏乔的胳膊,提起裙摆便朝门内奔了进去。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又快步朝里间走去。
夏乔看见安和帝站在台阶下,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浮着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的松动。
他夏乔,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静婉跟在李望舒身后走了进去,经过夏乔身边时投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夏乔站在门口,转头朝偏殿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妄他们已经将痨病鬼换到了另一间屋里。
李望舒半蹲在夏明昭榻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夏明昭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望舒……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望舒听到这话,眼泪淌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榻沿的褥子里,闷闷地摇了一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皇上,臣妾不辛苦……只要你能回来,臣妾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你先别说话,乔乔说你身子还弱,得多休息……"
夏明昭轻轻阖了一下眼,算作答应。
夏乔站在众人身后,看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偏殿侧门推开,是一间比主殿窄小许多的耳房。
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昏的,照见地上躺着一个男人,四肢软塌塌地摊着,像一具被人抽去了骨架的皮囊。
痨病鬼仰面躺在地砖上,脖颈僵直,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刚开始他以为只是刚换了一具新身子,还没适应过来,等一等就好了。
可他等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里,他无数次试图挪动手指、蜷缩脚趾、偏一下头,全都没有回应,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夏乔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猛地转了过去,死死地盯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怒火、有恐惧,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喉间有痰音,像一口破风箱在漏气,"为什么我动不了?"
夏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做什么?"她声音淡淡的,"没做什么啊,只是我们在找这具躯体的时候,这人已经被人废了全身经脉,不能动弹而已。"
痨病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露出一整片癫狂的、扭曲的表情。
"夏乔!"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这个疯女人!我都已经从夏明昭的身体里出来了!我已经出来了!你 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他的嘶喊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震得窗台上的灯焰晃了两晃。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夏乔等他喊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为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了让你能够名正言顺地有人伺候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托在掌心里。
"你放心,我们不可能不管你。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进来。"
她说着,将那只白瓷瓶又往他眼前送了一寸,"我还特意为你研制了一味药,虽不能让你长生不老——"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但让你活过千八百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
第748章 夏乔,你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也特别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