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顿时了然,语气热络了几分:“原来如此!这孩子没奶吃确实可怜。富贵人家能请奶娘,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就只能看造化了。您要哪种精米?”
“来十斤上等的吧。”
“好嘞!”掌柜一边称米一边说,“都是当爹的人,这米给您算三十文一斤。不过容我多句嘴,若是家境尚可,不如买头母羊。等孩子断奶后转手卖掉,也亏不了多少。”
夏大山何尝没想过这个主意?只是想到家里的境况,买了羊未必能保住。
“多谢掌柜提点,我待会去牲口市场瞧瞧。”夏大山付了钱,提着米袋走出粮铺,心里反复思量着掌柜的话。
还是决定去买上一头母羊。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牲口市气味混杂,人声喧嚷。夏大山在一个卖羊的摊子前蹲下。
摊主是位满面风霜的老大爷,他面前是头正低头舔舐着两只小羊羔的母羊。
那母羊看着温顺,身侧的两只小羊羔依偎着。
“兄弟,是想买羊吧?”老大爷连忙招呼,指着那母羊,“看看我这只,刚生完羊羔没多久,奶水足着哩!”
夏大山看了看母羊,又看了看那两只颤巍巍的小羊羔,心里估算着价钱,低声问道:“大爷,你这母羊怎么卖?”
“母羊二两银子,”老大爷指了指小羊,“这两只崽子,一百文一只。”
夏大山的心沉了下去。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商量道:“大爷,我……我只要这只母羊,行不行?”
老大爷一听,脸上的热情顿时消了大半,摇了摇头:“兄弟,只要母羊的话,我就不卖了。这两个崽子太小了,离了娘根本活不成。我不能做这缺德事。”
夏大山不解:“那既然这样,您为何还要把它们都卖掉?”
老大爷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不舍地摸了摸母羊的头顶,声音也低了下去:“哎,没法子……家里的孙子病着了,等着钱抓药。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我怎么舍得卖它们娘仨……”
夏大山看着那两只依偎在母羊身边、又想起家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大爷,这三只我都要了,您给便宜些吧。”夏大山商量道。
卖羊的老汉一脸为难:“大兄弟,这价已经是最低的了……唉,看你也是诚心要,这样,我再给你让二十文,真不能再少了!”
他心里也难受,若不是家里孙子急病等钱救命,他怎么也舍不得卖这母羊和两只还没断奶的羊羔。
要知道,好好养上一年,光那两只小的,每头都能卖上一两多银子,母羊就更不用说了。
夏大山沉默片刻,还是从钱袋里数出二两并一百八十文钱,递了过去。
他小心地牵过母羊,将两只小羊羔放到背篓里。
直到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夏大山才踏上了回莲花村的路。
家中,陈月娘喂饱了夏乔,嘱咐老四照看着妹妹,自己便端起木盆往溪边去洗衣。
冬日溪水寒彻骨,可村里妇人们依旧聚在这里浣衣——柴火金贵,挑水费力,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月娘,这边来!”与她要好的翠花嫂子老远就招呼着,忙在下游给她挪出个位置。
陈月娘放下木盆,展开夏乔的尿布,上面还沾着点儿娃娃清晨留下的痕迹。
“月娘,你家小子不都大了吗,怎么还有这尿戒子?”翠花嫂子眼尖,好奇问道。
“不瞒嫂子,”陈月娘脸上漾开笑意,“昨儿我跟大山在路上捡了个小丫头。”
“真的?可这大冷天的,捡个丫头回来……能养活吗?”翠花嫂子知道月娘一直盼个闺女,接连生了四个小子都没如愿。
“这丫头懂事得很,很少弄脏尿布,给啥吃啥,不吵不闹,我看着,倒像是来报恩的。”陈月娘语气温柔道
“我跟大山商量好了,往后我们一人省一口,说啥也要把这孩子拉扯大。”
“那就好,有个闺女是福气……”两人正说着家常,冷不防下游传来一声尖利的责难。
“二嫂!你也太欺负人了!”只见三弟妹刘氏猛地站起,指着陈月娘手中的尿布嚷道
“明明看见我在下游洗衣,你竟在上头洗这等污秽东西!这、这可是爹娘的衣裳!你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老高:“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爹娘好,故意拿这腌臜东西冲撞他们!”
这罪名可就大了。按老辈传下的规矩,小辈的尿布万不能与长辈衣物同洗,一来说是会冲撞长辈福运,二来说天神降罪,小辈也承受不起。
陈月娘心里一紧,赶忙解释:“三弟妹,对不住,我刚只顾着跟翠花嫂子说话,真没留意你在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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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氏找茬
话音未落,刘氏已几步跨到陈月娘面前:“没留意?说得轻巧!谁不知道你心里记恨爹娘跟着我们,如今竟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咒他们!”
周围的妇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溪边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陈月娘脸色一白,握着湿布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性子软和,却不笨,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她和丈夫在村里就难做人了。
“三弟妹,这话可不能乱说。”一直旁观的翠花嫂子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月娘的为人咱们都清楚,她若是那样的人,当初分家时就不会默默认下那最吃亏的份例。”
刘氏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哟,这还找了个帮腔的?我洗的可是爹娘的衣裳,这沾了秽物的水从上面流下来,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嫂,你今天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
陈月娘深吸一口气,她将尿布放进盆里,直起身子:
“三弟妹,我若真存了坏心,大可悄悄的做,何必到这众人眼前来?方才确实是我没留意,冲撞了爹娘的衣裳,这是我的不是。”
她顿了顿,看向刘氏盆里的衣物:“这样吧,爹娘这几身衣裳,我现在就用清水重新浆洗三遍,再用皂角细细搓过。若你还是不放心……”
陈月娘从怀里掏出两个铜钱——那是她原本打算去村东头王家媳妇那里给夏乔换些奶的,但现在.....。
“这两个钱,你拿去镇上买炷香,替我在菩萨面前给爹娘面前上个香,求个平安。这样可行?”
她心下却暗自得意——方才她就是瞅见陈月娘在洗尿布,才故意把公婆的衣裳拿出来,本想赖给二嫂洗,没成想还白得了两个铜板。
可这念头刚转过,她又想起一桩事,声音立刻扬了起来:“二嫂,你家老四不都四岁了么?怎么还用这尿戒子?该不会是身子有什么毛病吧?”
她撇着嘴,眼角眉梢都带着讥诮,“我家长寿可是一岁多就离了这玩意儿了。”
“刘氏你积点口德吧!”翠花嫂子听不下去了,抢白道,“这是月娘昨儿刚捡回来的小闺女的尿布!到你嘴里怎么就变了味?”
这刘氏好歹也是几个孩子的婶子,怎么就巴不得孩子不出什么事呢。
刘氏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哟!捡了个闺女?啧啧……那孩子也是倒霉,被谁家捡去不好,偏被他们家捡了去!”
她嗓门越发尖利,“穷得连老鼠都不愿打洞的家,还学人发善心养孩子?这不是害人家是什么!”
“刘氏!”翠花嫂子气得涨红了脸,“月娘家为什么这么难,你心里没数吗?”
“她为什么难,我怎知道?”刘氏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谁家像他们似的,穷得叮当响,还一窝接一窝地生!”
这话里带着刺骨的酸意——自打生了长寿,她的肚子就再没动静。可陈月娘呢?竟跟那抱窝的母鸡似的,一个接一个,如今还捡了个现成的!
她越想越恨,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自家都揭不开锅了,还往家里捡赔钱货!”
张寡妇在一旁凉凉地插话:“刘氏,你这话酸得嘞,该不是自己生不出了,眼红月娘儿女双全吧?”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刘氏最痛的心窝子。
她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我呸!你胡吣什么!我嫉妒她?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可她这反驳听着却没什么底气。近来夏大海确实明里暗里提过好几回,嫌家里就长寿一个孩子,太过冷清,想再添个丁。
在这讲究多子多福的乡下,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她这迟迟怀不上,腰杆子终究是硬不起来。
就在她憋得满脸通红时,陈月娘已经默不作声地将公婆的衣物重新浆洗干净。她端起木盆,走到刘氏面前,平静地递了过去:“三弟妹,衣服都洗好了。”
眼见自己都这样了,陈月娘还是没有辩解,没有怨怼,倒是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溪水潺潺,四周的目光让刘氏脸上火辣辣的,她一把夺过木盆,扭头便走,那背影里带着几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