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步急急就进了大房,只听纪宗珏在大发雷霆。
林惠音真被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道:“天,还以为是君舅回来了。”
纪宗琦今年的确要回来过年,还有三两日功夫就到了。
纪宗瑾去世多年,小女儿和大孙女远嫁他乡,柳氏和纪均定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到底还能过几个和和美美的年?
“伤人揭短处!你怎能如此狠毒!?”
纪永年和林惠音悄悄在门外窥了一眼,就见卢雅竹支着纪宗珏立在堂上,黄萤娘和纪颖初缩在一旁,只有邹氏还坐着,仍是满脸不服。
“他本来就是个半瞎,连颜色都分不清!又不是我生的他这样!”
纪永年探头一看,就见纪颖初和玉阶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裙,只是颜色一黄一绿。
玉阶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而纪颖初脸色难看,一个劲在擦眼泪。
纪永年倚回门上,攥紧了帕子,不由想起柳文照初入仕时就是被一张混淆了颜色的名帖所害,如今这样事情又演了一回吗?同样用他没法弥补的短处来狠狠羞辱他。
这门婚事真当是要不成了。
“大哥。”林惠音看着不远处唤道。
纪瞻行色匆匆,走到屋门口却又顿住,闭了闭眼又长叹道:“娘,你又做了什么?”
邹氏原本以为儿子来了,总要替她撑腰的,却不想先来了这么一句质问。
她猝然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心口,道:“我做了什么?我这是保下了你的女儿!”
“她叫玉阶和颖初穿成这样,故意引得柳文照分不出,把玉阶当成颖初,对她说了些允诺的知心话。”卢雅竹口吻冷淡,光是说出来都倍感不耻,“然后大嫂又冲了出来,将他好一顿羞辱,你尽可拿最恶毒的话去想,也不为过。”
“卢雅竹!你住口”邹氏喝道,却见纪宗珏展臂一护,将卢雅竹遮在身后,更对她厉声道:“你不是说自己保下了孙女,大功一件吗?说出来也叫大郎听听,听听你都做了什么!”
邹氏看着他这副呵护备至的样子,冷冷一喷气道:“我问心无愧,不像她假惺惺!”
纪永年听这话就要进去理论,可就眼见着纪瞻抬步往屋里走出,一步两步,‘咚’的一声,纪瞻重重跪了下来,哀鸣道:“娘啊!娘啊!”
他这一声似雷,雷响过后,寂然无声。
纪永年就见纪瞻跪在地上,肩头耸抖,哭不能声。
“耶耶。”
“大,大郎。”
而黄萤娘和纪颖初六神无主,彷佛是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或许不对。
纪永年止住步伐,转头和林惠音对视一眼,赶紧携手离去,不愿目睹兄长如此颓丧悲伤的时刻,免得叫他更羞惭了。
纪永年今日经的事情也足够荒唐,只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又去柳氏跟前作陪,忙了一圈回来,见到春宜和夏胜才忆了起来。
“庄子上怎么样了?”纪永年道:“那和尚赶走了没有?”
“庄子上的人一并都叫那两个傻瓜给清了。”夏胜道:“还叫咱们把这庄子也作价给卖了,又说庄小将军的赏赐里有一处温泉庄子,只是离得远些,荒着没打理过,到时候一并交给您。”
“谁又稀罕了。”纪永年斜倚着身子,手指轻轻绕着鬓边碎发,又问:“那和尚真没死?”
“没死,药婆子还给敷了些药,”夏胜早回过神来了,反正都是庄亦扬的随从料理的,她也没真切见着,就道:“小娘子也别嫌庄将军见了血,既是个淫僧,那他一刀也是帮着了断尘缘了。”
“你呀,这都还说俏皮话。”春宜轻推了夏胜一下,两人神情古怪,是有点想笑又觉得罪过的样子。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纪永年并没了解她们话里的深意,还以为是指无寂被吓破了色胆,再不敢造次了,她扁了扁嘴,道:“快去用晚膳吧。今日有你们喜欢的桂花鸭。”
大大的宅院里分了一个个小小的院子,小小的院子院门一关,自成天地,哭声骂声离得远了,统统是听不见的。
柳氏见了女儿心情好,一不小心有些吃多了,所以纪静瑶今夜就住在这里,陪她说说话,聊聊天,消消食。
邹氏被正院的仆妇带过来时,还以为是柳氏要见她,心里已经想好了一番说辞,可以一抬头见是纪均定的书房,就有些脚软。
一开门,纪均定坐在灯火的暗处,灰袍松散,像一盘遒劲的老树根。
仆妇摔了邹氏在地上,很快退了下去。
邹氏下意识扒门,又慌慌张张朝前爬了几步。
“相,相爷。”
纪均定看了她一眼,道:“自打进门到现在,三十几年了,你好像从没唤我我一声阿耶,都是称官职。”
邹氏想改口唤一声阿耶的,但唇瓣抖了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赶在大郎回家斩断了这桩婚事,你这份心性,也够狠厉。”纪均定的口吻,并不全是鄙夷,“柳文照是我看中的人,能力、性情、乃至样貌,到底哪里配不上颖初?”
邹氏心里自有一番道理,埋着头却还是恨声道:“柳家要是好婚事,怎么不叫永年去嫁!一心要塞给我初儿的,就没有好的!”
“永年高文照一辈啊。”纪均定像个很有耐心的先生,道,“礼法不合。”
邹氏却发出了一声冷笑,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涕,道:“幸好是有这个借口,他俩要是同辈,你们又肯吗?”
“唔,若是如此,雅竹大抵不肯。”纪均定道:“柳文照是不错,但柳家家世还未起,的确不会叫她满意。在你眼里,庆芙和颖初千好百好,雅竹又如何不是这样呢?庄家哪里就叫她满意呢?”
“那柳家和庄家又岂是能比的?”邹氏在禁足中,许多事都是听黄萤娘和纪颖初说的。
“好吧。颖初看不上柳家,那她又盼着嫁哪家?结亲,双方是要称斤两的。庆芙自小不喜诗书经艺,小时候去韦家念书,去了半月就不肯了。”纪均定并不提她们母族的家世,因为只要清清白白的,议亲时其实并不会有那么大的阻碍。
“那还不是因为孟扶煦和纪盛容两个拉帮结派的奚落她!”邹氏说起这个还替小时候的纪庆芙委屈。
“是吗?”纪均定心如明镜,却不反驳,只道:“那她刺绣女工可拿得起来?刀枪弓马更是别提了,甚至连管家庶务都操持不起来,她比之颖初也就多了几分样貌作态,网住了卢高轩。那么颖初,呵,纵然平平常常也到底是自家孩子,可她今日却做下这种事,之凉薄之恶毒,真叫我没想到。”
邹氏哽住了,像是吃了凉气般一直打着嗝,她结结巴巴,颇为可笑地说:“颖初她,她不知道,这都是我的主意。相爷,相爷,柳家真不能嫁,锦儿他,他没了一节指头,他已经是这样了,颖初一定要嫁得好,嫁得高啊!您给孩子再挑一门好亲事吧。都是您的孩子啊,你不能偏心永年啊。”
“可我,去要哪里寻一对白雁呢?”纪均定静静看着邹氏,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总不能算计了一回、两回,就觉得可以一直算计下去。我容你多年,只因为我觉得你对子女总算真心,事到如今才知大错特错,你太愚蠢,你的真心,也是在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分道扬镳 爆竹一炸,
十二枝铜台架像一株骨瘦嶙峋的老梅, 每一支的末端都托着一点小小铜荷灯盏,纪均定用剪子挑着灯芯,像是在与邹氏闲话家常。
“当初, 我给庆芙挑的人家, 是郭太尉家第三子郭衡, 也就是新乡县主的夫君。这门第总可叫庆芙不必再羡慕永年了吧?”
邹氏愕然地瞪大了眼, 她从不知纪均定做了这番安排。
“郭衡虽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人物,但他是个软性子, 县主那样压在他头上,他依旧每日笑呵呵,什么烦心事都有父兄操持, 吃喝玩乐都是个中高手,庆芙不也喜欢这些吗?可她总不承认, 明明狭隘吝啬,却学着盛容装豁达大方, 明明欲壑难填,又学着孟小娘子做清心寡欲。取长补短是好事, 但她只做表面功夫,始终修不了心性。”
“她找了卢高轩也没找错,卢家世家高门,吃喝用度无不讲究,但卢高轩到底不是奢靡做派, 不论是行事还是起居都算得上务实质朴, 且他喜欢柔软良善的女娘, 庆芙装成这般得了他的心,那就装下去啊,怎么又装不下去了?我看等永年的婚事一了结, 卢高轩总要提和离的。”
邹氏拼命拼命摇着头,道:“她,她卢家欺负庆芙,还抢了她的女儿去。他们还敢和离,不能,不能和离,相爷,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庆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