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俊逸,乌色锋锐。
可隐隐绰绰间,却是玉色含朱,涩气粉魅,纪永年骤然回神,就眼前美人神情欲吻,她猝然侧了两步避开,蹙眉道:“配不配也不需你来讲。”
“是。”无寂垂了垂眸,实在是很美的一双眼,就算是变得悲伤黯淡了,也颇有种销魂滋味,“小僧如此卑贱之躯,实不该置喙。”
“你是清修之人,倒不必说这样的话。”纪永年虽是这样说,但这小僧浑身都透着股勾得人破戒的邪气,就算被水汽朦胧了,也分外不对劲。
他抬眸再望过来时,眼睛的弯弧格外妖媚,纪永年被盯住了,莫名有些晕眩。
“但小僧,也可以是小娘子的新婚贺礼。”神情姿媚,吐字酥哑,搔搔挠挠入耳,这哪里是和尚,分明是妖精。
无寂似要同她私语般凑了过来,纪永年挪开肩头,但淡淡檀香还是透了过来。
无寂虚虚合着眼,目光盯着纪永年玉雕般的耳朵,微微呵气道:“一双手若是握惯了刀枪剑戟,又怎能知如何去轻抚一朵花,好叫她绽放而不揉碎了花瓣吗?”
他生得实在很好,眉目艳丽,鼻却端正而有佛像,只鼻尖微微泛着一点粉,把那点不近人情的佛相,瞬间拉回了活人的艳色里。
纪永年勉强定了定心神,道:“不了。”
自荐枕席到这份上了,纪永年再不懂就成傻子了。
“武人粗蛮不通情趣,恐伤了娘子玉体。”他说话时舌尖总是轻轻蹭过下唇内侧,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湿意。
“我还是喜欢有头发的。”纪永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无寂却是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
“来日方长,但这身僧衣,娘子觉得不好看吗?”
纪永年余光已经瞥见他胸前尖翘朱砂,哪里还敢往下看,转身要往走时只听他幽幽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娘子现在心里动的这点念头,是佛的意会。”
“你休要胡言。”纪永年有些发恼。
“将军他,又不会知道,小僧伺候好了娘子,总也是叫他得了快意。”无寂每每提到庄亦扬的语气总很自如,给纪永年一种他甚至都得了庄亦扬首肯的错觉。
她忍不住摸了摸发烫发痒的耳朵,瞥见无寂轻薄的躯体,极润,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不知庄亦扬脱了衣服是个什么样。
‘好端端的想这做什么?’纪永年咬了咬唇,‘这样的事,由他做来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无寂看着纪永年出神的样子,眼神虚柔而媚,唇肉湿红,他刻意的勾引之举中忽然冒出一股真实而鼓胀的欲望来。
他侧低下去,本来要先吻住她的乳蜜似的腮帮,然后慢慢含过去,吃掉她花心般的唇,没有女人能抵抗这样柔情的吻。
但是他此刻心神也有些摇曳失控,一贯压抑着的凶贪欲念涌动出来,激得他骤然俯下身去,张唇想吃掉她。
正这时,重重纱帐忽然叫一阵疾风掀飞,纪永年下意识转首望去,就见一道白影袭来,随即就是一重重落水声,哗然如炸雷。
纪永年一惊,水花爆裂开来,却只有零星几点溅到她。
眼前一人侧影如雪山乌木,赫然就是庄亦扬。
他就站在无寂方才站的的地方,原来这么近,黑靴都抵在她的木屐上了。
“你,”刚才脑海里还朦胧又情色的人此刻神情冰冷,纪永年张口结舌地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我不认识他。我刚进来他就在里头泡池子里了,我是来清这庄子的。”
无寂退在温泉池那岸,抹去面上水才看清了踹自己的人。
一身白衣俊美,未有佩刀佩玉,看样貌也不似亲族兄长。
他又瞧了纪永年一眼,见她面对这人时有些窘迫,自觉了然,于是软了舌头笑道:“郎君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小娘子天仙般的人物,你一个人如何伺候得周全呢?”
无寂就见那人目光似满弓的弦在震颤,一踏步时足下青石崩碎,尖锐的碎石顿时朝他密密射来。
他慌忙一挡,只觉胳膊被石头击中,一阵剧痛,额角也被碎片划伤,这等气魄叫他胆寒起来,果然就听纪永年道:“庄亦扬!我当真不认识他!”
‘难怪怎么都不动心,我还倒是小娘子无知生涩,原来这庄小将军生得这样好,县主几番提起,我还当县主是图他几分粗犷。’无寂心知自己走了眼,心下畏惧。
庄亦扬垂眸扫了纪永年一眼,只见她裙摆还是被水打湿了一些,木屐高高系着红绸,勾住她玉雕贝镶似的双足。
“诶。”纪永年被他单臂抱了起来,身子一晃,脸在庄亦扬的面孔上撞了一下,只觉得冰冰的,她忙直起身,可身子又被耸得高高得,根本就是坐在了他的胳膊上,纪永年抿了抿唇,刚拧了一下身子,就被庄亦扬冷冷斥道:“还动?”
纪永年应该生气的,但她有点心虚啊,于是把自己缩得小了些,趴在他肩头的时候,就看见无寂正狼狈地从池子里爬出来。
“还看?”庄亦扬宽大的掌心愈发烙在她大腿侧,箍着她,纪永年感觉到他的五指抠进去的力道,叫道:“疼呀。”
庄亦扬站在窄窄石阶上,却将她整个人一颠,旋过来横抱在怀中。
纪永年吓了一跳,紧紧圈着他的脖颈不敢松开,庄亦扬仍是冷冷扫了她一眼,下颌线条愈发锋利,想是牙都要咬裂了。
纪永年垂了眼道:“你恼什么?我说了不认识他的,叫什么无寂的,说是给公主讲经文的假和尚。”
说话间庄亦扬已经迈出门外,春宜和夏胜见势不对匆匆赶来,替纪永年裹上外衣。
庄亦扬步伐未停,只把纪永年放在折角的石凳上,转身而去时还抬手接了腾空抛来的一把刀。
“诶!别!”纪永年想抓住他,但没抓住,只见他身后两个随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春宜和夏胜蹲下身替她穿袜穿鞋,见她一张粉白面孔,神情怔怔的,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忙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纪永年还未回答,只听见远远一声叫人扼住了的惨叫,喑哑类兽,她还是惊了一跳,夏胜忙起身去看,正见长廊尽头庄亦扬快步走了出来,一把还刀入鞘,大跨步从她身边走过。
夏胜不明情况,愕然地跑去浴室里看,只被门口两个随从一人一条胳膊拦下了。
“小娘子,不好看。”一个随从笑嘻嘻地说。
“谁死在里面了?!”夏胜的着急被衬得像个笑话。
“还没死吧。”另一个随从冲里头瞄了一下,摸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太自在的感觉。
夏胜被他们一左一右拦着,忽然一猫身从他们胳膊下面钻进去了。
“诶!”两人急着抓她,却是双双卡在门里,迟了这么一瞬,夏胜已经走下去了,就见一个烂纸似的人昏死在浴池边,下身鲜红一片。
夏胜愣了半晌,被两人齐齐架着了出去,腾空走了半路,她才回过神来,挣了下来。
“夏胜。”纪永年与庄亦扬起了争执,见她回来了忙问:“无寂死了?”
夏胜还有点震悚,她搓搓胳膊,问:“谁是无寂?”
“浴池里的那个和尚。”纪永年说着横了庄亦扬一眼,就见他抱着刀站在一旁,还是满脸不爽。
“没,没有,还没有。”夏胜想起那团烂纸好像还有起伏,所以如此说。
纪永年有些不信,索性起身去看,只被庄亦扬又一胳膊拦下,扔了刀来抱她,钳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
“说了没杀他。”庄亦扬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是替天行道,叫他人如其名罢了!”
“什么?”纪永年越听越不懂了,歪着头困惑的样子终于是招得庄亦扬冷笑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粗俗秽语,没必要叫她知道。
庄亦扬一路抱着她疾步出了温泉庄,召来黑马将她放上去之后,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还有夏胜她们呢!”纪永年急道。
庄亦扬把自己和纪永年的随从都抛下了,快马一骑,像是要挟了她去。
纪永年被他圈在臂弯里,刚觉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冷,随即一只宽大的手就覆了上来,掌心的茧子磨在她脸颊上,纪永年刚想打掉他的手,手却拿开了。
纪永年被他捂在胸前,藏进了掀开的皮袍里。
黑狐的衬毛薄薄一层,但很细腻,带着一股温温热热又干燥洁净的气味熨着她,纪永年悄悄地嗅了嗅,意识到这好像就是庄亦扬的肤发本香。
这与方才那种潮热暧昧的檀香气截然不同,是澄澈而透亮的,可却叫她骤然晕眩而发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