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李昉似乎很舒心,又斥道:“不过是个罪奴,这就叫她跟了你回去,伺候你吧。”
齐月章看向李昉,却启唇道:“臣不要。”
李昉瞪起一双眼,道:“这又是闹什么脾气?”
“今日孟氏非但无罪,实还有功,倘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先杀了薛思贤,这后头的事情只会更坏!所以陛下该赏她的!”齐月章道。
“我叫她去伺候你,难道不是赏?!”李昉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大落,下了矮榻本想寻棍杖来打齐月章,可他毕竟是大病初愈,三分假七分真,又打不得。
“纪小娘子那般人物指了庄家是给庄家的赏赐,反之对纪家可算赏?陛下要指孟氏给我,无名无份对她又算什么赏赐?”
齐月章索性统统都说了,背上生生挨了李昉一杖,扑倒茶桌上,茶壶瓷盏碎了一地。
李昉身边的老内侍想要扶他,就见他一摆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还道:“陛下不管是赏我还是赏她,复她良籍,叫她回内廷也罢,出宫也罢。”
李昉实在想不明白齐月章的心思,他对孟扶煦有意,自己又说了不介意孟氏的身份,他难道不该像庄亦扬那样欢天喜地谢恩吗?
“你,你是不是损了底子?”李昉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
齐月章起初还没听懂,眼见李昉一脸琢磨,而老内侍也忙不迭低下头去装聋,他蓦地回过神来,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蒸烧没了。
“臣,臣。”齐月章攥拳藏在袖中,“确是体虚难振。”
李昉一脸恍然地丢下棍杖,重在榻上坐下,道:“难怪多少的高门贵女都入不得你眼,这,医官可有怎么说?”
“陛下就不要再问了。”齐月章勉强抬眸就看见老内侍同情的目光,更是窘迫得不知要往哪里站了。
“那也不会全无余地吧!”李昉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齐月章少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道:“你身边总也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就叫孟氏与你做妾罢了。”
“不。”齐月章又是一口回绝,气得李昉发笑,道:“还要怎样?难道要与你做正妻?”
听到这话,齐月章胸中私欲忽然膨大开来,占着他的唇舌叫他不能再说不。
“你,”李昉愕然,“你还真是这么想的?推来推去,原来是嫌我给的名分小了?她罪奴一个,怎么有资格做齐氏的宗妇?你不要昏了头!”
“阿姐曾夸过她。”齐月章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就封住了李昉的嘴,半晌才听他道:“身份实在不配。”
“陛下乃君父,可以赐她更好的身份。”齐月章把自己的私欲碾下去,轻道:“让她重回六局吧。她在孟家过得苦闷,母死父不慈才转而入了内廷寻求庇护慰藉。”
“你当真有些不足?”李昉忽然又问。
话已经认下难道还能反口,齐月章自己恼自己,连面具下的疤痕都耻烫发痛。
“陛下,谁会拿这种事耻笑自身?”齐月章自认已是个残人,这话一说出口,近乎是自暴自弃了。
李昉沉吟良久,忽然一连说了两个‘罢了’,道:“先封她为五品的尚宫,再将她赐婚于你吧。”
齐月章脸上余热未消,心潮又涌,他既有狂喜,又有惶恐,直到走出大帐时,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随着宣旨的老内侍去了孟扶煦的小帐,立在帐外听内侍宣读了圣旨,眼看着孟扶煦接下了旨意,内侍退了出去,他才缓步走入。
孟扶煦面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那卷圣旨在翻来覆去地把玩。
纤白而脆薄的指甲在圣旨的丝绣祥云上轻轻拨勾着,齐月章只觉自己心瓣也在被她这样玩弄。
“庄亦扬是个什么样的人?”孟扶煦这话在齐月章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齐月章定了定神,轻声道:“不错的。”
孟扶煦想起那次来尚告诉她,纪锦掐死了她和纪永年的兔子,问她是否要写信给纪永年。
来尚的消息应该就是来自于庄亦扬,换言之,庄亦扬倒很在意纪永年。今日这馅饼还真是砸在他头上了。
但纪永年又喜欢他吗?
孟扶煦忧虑地抿了抿唇,好像才发现手里的圣旨,握着冲齐月章微微一扬时又瞥见他袖口的茶渍。
“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旨意当然叫孟扶煦很意外,其中最意外是,“怎么会叫我做了你的妻呢?”
齐月章被这话刺痛,眼下又是隔墙有耳,他进了几步,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又近了几步,直到鞋尖快要抵着鞋尖才停下。
孟扶煦静静抬眸看他,就见齐月章俯下身来,轻道:“这婚事,你只当是个条件吧,我不会阻碍你在宫中行事的,澄心殿离得尚宫局也不远,权当个安顿歇息的地方吧。”
帐外的光芒将齐月章周身镀了一圈虚光,他面孔暗暗,神情柔柔,无端缱绻。
孟扶煦嗅着他身上的幽微药气,看着他红润的唇瓣又起了疑心,殊不知他这样好气色,因为残留的耻热全凝在唇上了。
孟扶煦当然看得出尚宫之位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过得去的身份,好叫她和齐月章的婚事看起来不至于那样吊诡。
她想问的是,李昉怎么就会将他们两人扯在一处,怎么肯答应让她为正妻,而非妾婢。
她想问的是,“你做了……
“舅舅!”
孟扶煦话被打断,她转眸看去,难得看见李谆和李诣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出现,但很快就被一袭银灰的鹤氅所遮。
“真有那道圣旨?”李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崩乱,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自以为深入朝局,却不想还只是个门外汉,“父皇今日是,他,他为何啊?”
为何给他和孟扶煦赐婚,为何给庄亦扬和纪永年赐婚!?
这婚事李谆求了几次都不得,凭什么就砸在庄亦扬头上了!
他连男女之事都未开窍,他连自己的心思都觉察不清!
他从没有像李谆这样绞尽脑汁争夺过纪永年的心!他又凭什么!受命运如此垂青!凭什么!
“二殿下,眼下你不该操心这个。”齐月章道:“陛下既有了决断,你就该看着点薛氏,切莫叫他们再闹起来。”
今日清算了昌益,本是个极好的消息,可偏偏薛思贤又犯蠢,扯出这一大摊的事,尤其是庄纪两家的这桩婚事,真叫李谆的不甘心写在了脸上。
难得见他如此藏不住情绪,李诣眼看着李谆焦头烂额地离去,这才缓步上前来。
齐月章站得稳稳,不肯叫身后人露出半分,李诣面上浅浅映出个笑来,道:“舅舅今日不让我看,等到成婚那日总逃不过了。待我回去了,定要敬告母后,好叫她也高兴高兴。”
“去吧。”齐月章在两个皇子前头总很有长辈风范,只等他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又别样生涩,俯身问孟扶煦,“你,方才想要问什么?”
他这姿态像长辈像先生,叫孟扶煦像孩子像学生。
她蹙了一下眉,道:“木已成舟,问也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义姐 这是喜是忧
秋狝三日, 纪永年其实只待了一日一夜,可再回程时,只觉恍如隔世。
卢雅竹最是受不了, 她的心肝宝贝就这样被随随便便指了一桩婚, 她甚至都没见过那庄二是怎么个模样。
他还有长兄, 还有长嫂, 那长嫂陈氏都不知是个什么出身,有说是插标卖身的孤女, 有说是山中采药的医女,有说是军中的养马女,还有说是被庄亦鸿掳来的农家女, 总之是个连父母来处都不明的人。
并非卢雅竹目下无尘,结亲本就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
纪均定错一子, 娶了邹氏回来,就生出这许多事端!纪永年可是要嫁进去的啊!
一路坐着马车归家, 卢雅竹心中各种念头作祟,叫她恍恍惚惚不知年月, 被纪永年搀下马车时都还没有回神,身后有人连唤数声她都不曾觉察,直到纪永年和红鹊都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她才随着转过身去, 只见卢八郎正掀开轿帘, 一手扶着夫人周氏下轿, 一面笑看过来,玩笑道:“姑母这是怎么了?可是玩得累了?”
卢雅竹仍是怔怔的,纪永年虽比卢雅竹好一些, 也是一副才回过神的样子。
“八哥,八嫂。”
卢八郎和周氏对视一眼,有些奇怪姑母和表妹的失神,于是快步迎了上去,一起进了纪府。
“六嫂生了,生了个女孩。”卢八郎先开口道:“我们出来时,邹夫人、黄夫人都在那呢。”
卢雅竹好似是全不关心,甚至颇为木然地道:“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