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姐姐,姐姐救我,救我啊!”
进则亲近孟氏罪奴,授人把柄,有碍夫家仕途,退则无情无义,同胞姊妹在宫中为奴为婢,她却不肯一顾。
孟婉意耳边忽然响起自己得意洋洋的声音和孟扶煦平静的反问。
“货真价实的贱婢是谁!”
“是谁?”
“姐姐!”孟三娘凄楚的叫声覆过了幻觉,叫孟婉意浑身打了个寒噤。
不知怎的,在她心里这个妹妹好似是跟王氏一块死了,今日见到她,竟觉得她像个鬼。
“姐姐!你来看看我,看看我也好啊!”
真像想要拖她一起下地狱的恶鬼啊!半点都不肯体谅,哪里是她的妹妹?
孟婉意定着个欲前又止的趋步,直到听人说:“你应一声姐,唤她一声妹也无妨。”
纪永年循声望去,就见说话之人坐在抬轿上,正是韦家的老夫人,也就是韦道平的祖母。
她乃一品命妇,肯为孟婉意说这句话完全是出自善心,想卸了她心头负担。
孟婉意回过神来,刚走了一步就见一旁君姑和小姑怒极而僵,她更不敢动了。
“孟婉意!你真是冷心冷肺啊!大姐姐,大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大姐姐!”
纪永年就听孟三娘一声比一声发恨,直到被堵了口拖走后,她的声音似乎都还荡在宫道上的每一缕风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多事之秋 “你啊,是
孟三娘原本是在掖庭劳作, 孟扶煦先前想把她调去太妃宫中伺候,太妃百年之后,为她谋求一条自由出路。
但事情才做了一半, 她就被孟婉意的夫君一本奏成了洒扫宫婢, 自身难保, 孟三娘也就被搁置在这宫道上, 做了个守门的宫婢,如此才有今日的事。
也正是因为横生了这个插曲, 出宫的后半程都安安静静的,众人也许是怕言多必失,也许都被孟三娘那几嗓子的‘姐姐’给喊得心神不宁了。
韦、纪两家分开前, 纪永年和林惠音都随着韦道平去向她祖母告辞。
老夫人刚好被子子孙孙簇拥着下了抬轿,见了姻亲家的小娘子们更是笑眯眯的, 对纪永年招招手,待她凑近了又摸摸她的脸蛋, 点点她的鼻子,谁都看得出她对纪永年的喜爱。
韦道平的母亲程夫人也笑道:“过几日为五郎补过冠礼, 你们都来热闹热闹。”
她口中的五郎就是指韦道平的弟弟韦观,纪永年和林惠音笑着应了,纪颖初站在一旁,不知这邀请自己是否有份,眼见程夫人的目光越了过来, 周到地看着她笑了笑, 也算示意。
纪颖初心头一松, 正要屈膝回礼,就听黄萤娘道:“走吧。”
今日这宴,邹氏不在, 纪庆芙不在,林惠音与她话不投机,黄萤娘觉得没趣也不自在,处处叫人冷落看不起。
被她一打岔,纪颖初没来得及回礼,程夫人的目光就转开了,两家人也各自上了马车。
黄萤娘坐在马车里,隔绝了那些交际应酬,寒暄周旋后顿觉惬意,可一瞧纪颖初失魂落魄的,又想起林惠音走着走着就亲亲热热去挽着纪永年了。
她心中又酸涩起来,攥了帕道:“叫你做我的女儿,也真是委屈你了,我可不比三房那样会拉帮结派的!”
“娘哪里说这样的话。”纪颖初不想跟黄萤娘再起口角,但又忍不住说:“我只是想着,方才也实在该去韦老夫人跟前问安的,她老人家待咱们不一向也慈祥和顺吗?”
“不过是些面上功夫,她们几个才是要紧的,咱们在边上听着就行了,往前头挤站也招人烦。”黄萤娘自嘲又气愤地说。
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于情于理都是该她们晚辈去敬长辈的,只她觉得自己再怎么殷勤也就是个附带的。
这话叫纪颖初反驳不出,韦道平待纪永年一向更亲昵,而林惠音也变得如此,她垂了眼,丧了气不说话。
“你啊,是比不得永年的。”黄萤娘叹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当真是不想嫁皇家,进一趟宫,德妃都被她整得没了封号,这都不怕得罪了二殿下。三叔、三叔母疼她,连相爷都护着她。我看她的婚事,日后不是嫁回卢家,那总就是韦家了,反正总要铁打的世家才是。”
纪颖初困在马车里,又不能捂耳朵,又不能跳马车,心里五味陈杂。
邹氏说她比纪永年好,黄萤娘又说她比不得纪永年。
纪颖初自己想了想,觉得还是娘说得对,自己比不得纪永年,但又有些不甘心,她怎么就比不得纪永年?
‘那卢雅桐很了不起吗?我从前也以为她很了不起,但其实就是个弃妇!那孟扶煦很了不起吗?你姑姑从前也以为她很了不起,可不过就在卢六郎跟前站了站,他的魂都要飘了。你以为卢雅竹、纪永年很了不起吗?’邹氏那时对她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像是掌握了什么辛密,‘别被她们那副做派吓住了,她们值得什么,你就值得什么!’
纪颖初想起邹氏这番话来,胸中热血一激,但很快又想起她如今哪头都落不着了。
邹氏之前被禁足多时,娘家人也要看纪均定脸色行事,待她不甚热络。
没有她成日绕在柳氏身边碍眼,邹大娘子来探望姨母的次数自然就多了,柳氏得了邹大娘子嘘寒问暖,岂不念着当年若娶了这亲外甥女,多少和和美美?待她自然也冷淡下来。
就算邹氏眼下暂解了禁足,但除了能去纪庆芙那走动以外,大房的马车不会送她再去别处。她也只能大房的下人指使得团团转,弄得怨声载道,倒是碍不着别人什么。
纪永年叫她看卷宗的事,原本邹氏还有得好闹,但纪永年完全不做理会了,不理邹氏,不理会黄萤娘,更不理会纪颖初。
‘可我也没说小姑姑不好啊,那些不是我说的。’纪颖初有些低迷地想着,韦家之约她去是不去?再过些时日的秋狝,听闻会在围场的旁苑弄些射雉追猎之类的雅戏,她去是不去?
她是想的,但邹氏不被允准去,纪庆芙又快临盆,她总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本还可以跟着纪永年她们的,但现在纪永年摆了脸色,可她自己生气就罢了,怎么还扯着林惠音、韦道平一起,好来冷落她呢。
纪颖初心里又难受又委屈。
纪永年心里也是又难过又委屈。
但她难过不为自己,委屈也不为自己,在卢雅竹跟前也没表露出来,在她询问起孟扶煦近况时浅浅说了几句,又转了话头问她关于卢摘青和纪睿婚礼的事。
卢雅竹知道纪永年的心思,抚了抚她的面庞,顺着她的话就说:“摘青一家还有你八哥、八嫂已经在上京路上,届时在卢园住下,好好筹办婚事。”
卢家八郎和卢高轩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他和夫人周氏这回双双前来,也是秉着家中母亲、祖母的意思来的。
“真好,总有好一番热闹喜庆了。”纪永年笑了起来,却不免又想到孟扶煦,她佯装打了个呵欠遮掩泪意,笑道:“娘,我乏了,先回去了。”
纪永年回到琼瑰阁时,面上已经湿了,她坐在妆镜前呆呆落着泪,春宜替她铺床,夏胜替她卸钗环,秋盈为她除鞋脱袜,又换上家常的软鞋,冬喜打水来给她擦脸。
纪永年脑子里乱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想,先是想到孟扶煦、孟三娘,看到装在琉璃匣中的水晶兔儿,她又想起传闻中快死掉的齐月章,还想到庄亦扬气她又救她的那些事。
多事之秋,不外乎是。
纪永年小时候也曾问过孟扶煦,为什么多事的是秋天。
孟扶煦说:“一是因为秋日粮食入仓,人力、物礼、财力都有了富裕,徭役纳征就开始了。”
“那二呢?”小小的纪永年又问。
“秋季万物凋零,天地间弥漫肃杀之气,所以多兵戈争端。”
“还有三吗?”小小纪永年的问题总是很多。
“三,其实也就是一与二。秋日正值北狄马肥之际,所以边患不断。”孟扶煦道:“如此种种岂不叫人多生感慨,也就愈发有悲秋之心了。
这些话纪永年都记的,她虽是由卢雅竹手把手启蒙,但师长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纪家没有专门请过女师,但韦道平的姑祖母是有名的才女,她年轻时四外游历,归来后终身未嫁,就在家中讲学。
纪庆芙和孟扶煦都是跟着纪盛容才有去韦家听她讲学的机会,但不知道为什么,纪庆芙断断续续去了一年就不去了。
而等纪永年长到可以去听韦师讲课的年岁时,她却已经去世了。纪永年无缘得见她的风采,但也无憾,纪盛容、孟扶煦和韦道平都是她的学生,也是纪永年的师长、姐姐。
得遇名师是幸事,所以纪永年除了为桑梓孤独园的孩子们送去《彤管初编》、《二编》之外,还请去了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