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的确留意到那小婢造作的一歪身,她挥开孟扶煦的手,瞪目道:“你疯了?我为何要帮纪永年?”
“不是帮永年,是永年帮了你。她替你打了这场头战!”孟扶煦钳住五公主的下颌,替她擦着耳畔的水,轻道:“公主之尊位,是倚仗圣人得来的,你再怎么顺服德妃也是无用,丽嫔只有你一女,你嫁入薛氏,难道以为自己会有从前朗宁、昌益公主那般的尊贵吗?德妃若还在上,丽嫔因你是薛家媳而对德妃无有不依,你因丽嫔受德妃管束,更是寸步难行,日后虽不必侍奉汤羹,少不得还要在君舅君姑跟前低头,只怕连新乡县主的一丝痛快都难比。”
觉察到五公主的颤抖,孟扶煦缓缓直起身子,道:“我不是要你去告状,我是要你去诉委屈的,德妃自己不知分寸,一双儿女却都有城府,你不是一向羡慕云华公主受陛下喜欢?可同样是女儿,她能行,你为什么不能行?她为躲婚而长居道观,眼下正是时候,也只有这几月功夫了!”
五公主喃喃道:“那,那我去说什么?”
“说实话,说那小婢的确举止可疑,故意做出一副脚滑的姿态。再说薛氏贪婪粗鄙,要分掉你一半嫁妆,本以为她们连几粒掉在脚边的珍珠也想昧下,但如今想来,就是想用那珍珠来做戏,你也被设计其中!因为没了珍珠,所以戏不真了,叫你看出了破绽。”
这些不过是孟扶煦靠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秦掌珍几句陈述所作的猜测,她平日行事不会这般行事,但今日,是永年啊!
“说薛思贤为人浮浪,还未成婚对你有调戏之语,不甚敬重,甚至就在延英殿外,二殿下也在场。势必要让圣人觉得这婚事从家风到人选,都实在委屈你啊!”
延英殿是离内廷更近的一处殿宇,更像李昉的小书房,五公主不久前曾鼓足勇气给李昉送去点心,却不想碰上薛思贤和李谆正出来。
她被薛思贤几句调笑气得发怒,惊动李昉,却被李谆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只叫李昉愈发觉得是她性情暴躁。
一个女儿对父亲无话可说,只因她的发心是怨恨!不能说啊!
但只要粉饰一些,自欺欺人一点,就能以柔性相谋求利。
“可这,父王金口玉言,难道还能收回我与薛氏的婚事?”五公主眸中燃起一丝希冀,却见孟扶煦摇了摇头,她心底一颓,却听孟扶煦又道:“但可为将来谋求,且就算只论眼下,公主难道不想为自己求一座公主府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六宫事 “你胆敢构
延英殿内。
纪永年眼看着德妃哭哭嚷嚷, 狡辩不休,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
简直与邹氏如出一辙!
庄亦扬正在偏室讯问那三个宫婢,此事说是简单, 但也证据不足, 全是纪永年自己的说法, 所以才给了德妃争辩的余地。
纪永年听得都累, 都口干舌燥,于是侧过身, 端起立李昉赐给她的茶水啜了一口,又被苦得微微皱鼻。
李昉瞄了她一眼,忽然发笑, 道:“不喜欢这茶?”
德妃的哭诉顿了顿,纪永年搁下茶盏, 道:“陛下厚爱,这是翁翁爱的紫笋茶, 苦涩浓郁,一盏就可振奋发汗, 我还无福消受。”
李昉微微示意,不多时就又小内侍又换了一盏茶来,纪永年轻轻一闻道:“是大伯父和耶耶都爱吃的蒙顶茶。”
“陛下。”德妃嚅嗫道。
李昉闭了闭眼,藏住自己的嫌恶,一张圆脸年轻时看天真可爱, 如今年岁大了, 真是连撒娇示弱看起来都觉心酸老皱。
德妃此举算是把李谆的婚事给折腾废了, 倒也省得李昉做恶人。李谆的手伸得太快太长了,亏了有个蠢妇做母亲。
“陛下。”李昉眼皮一颤,只听内侍继续说:“五公主求见。”
“她来做什么?还嫌不够热闹?”李昉道。
“怕是为我作证来的。”德妃捶着自己的心口, 亲去迎了五公主进来。
纪永年拔了拔身子坐直,看着五公主红着眼走进来,软乎乎地跪下行礼后,忽然膝行几步,趴在李昉膝头颤抖起来。
‘她叫纪庆芙附体了不成!’
纪永年被她这忽然的造作行径弄得惊疑不定,听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愕然。
“父王……所以,那珍珠是秦掌珍生生从薛六娘足底扣出来的!儿原本以为是薛氏的小娘子有些贪心的小毛病,只后来瞧见那婢子假模假样地摔了那羹汤在纪娘子身上才看明白的!”五公主伏在李昉膝头边哭边说:“若有珍珠,她摔得岂不真!纪小娘子要告这事,儿岂不也要担责?!”
德妃被她捅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失态叫道:“你胡言乱语,你胆敢构陷我全族!”
她说这话的时候,庄亦扬正走了进来,他表情分明没什么变化,但纪永年就是觉得忽地凛然了几分,就在听见‘构陷我全族’这几个字的短短一瞬间。
纪永年脑海中闪过齐月章的一片剪影,更不敢抬头去看李昉,只愈发眼观鼻鼻观心。
“我怎么敢啊!你掌管后宫,我娘在你跟前战战兢兢!你说嫁薛氏就嫁薛氏,你说嫁妆与薛娘子分就分,就连薛思贤都敢当着二皇兄的面对我言语轻浮!我,我怎么敢啊!耶耶,我怕,我不想说,可是我眼瞧见了,我怎么能不说啊!”
五公主哭得几乎喘不上起来,整个人柔弱堪折,只觉李昉捧了自己的脸,正用袖口给她擦泪,她泪眼模糊,甚至看不清李昉的面孔,只觉心中狂喜快要压过悲色,她忙将脸埋在李昉的手捂中,哀哀啜泣着。
原本只是德妃一人之过,她是否有心还也可争辩,但经过五公主这样一说,整件事就成了薛家今日在场的女娘联合设局。
庄亦扬候了片刻,在李昉的示意上走上前道:“粗问之下,两个老婢咬死不认,但那个小宫婢已经承认,说这一切都是那两个老婢指使她做的。再有尚功局的女官作证,说薛六娘子的确企图藏匿珍珠。”
“你这是屈打成招!”德妃怒道。
“陛下只说讯问,所以臣根本没有动刑。”庄亦扬看都没看德妃,倒是瞥了五公主一眼,神情仍是未变,但纪永年却觉得他也在讶异。
李昉拿起帕子囫囵给五公主擦了擦泪,最要紧是擦擦自己的手心,五公主缩着不动,掩在他的袍幅下轻轻抽泣着。
“德妃薛氏,行止有亏,竟敢设计窥探,辱及名门!此等行径,视宫规体统如无物!深负朕恩,亦玷宫闱!实不堪为妃嫔表率,着即日起削去封号,禁足于凝霞殿,六宫事,不复预闻!”
李昉后宫有名号的妃嫔只有薛、容、丽三位,薛妃如今没了权柄,剩下也就是五公主的生母丽嫔和容妃。
丽嫔目不识丁,实在担不起六宫之责。
而容妃虽说生了大公主和四皇子,性情又温和聪慧,从前先皇后齐氏在时,两人的关系也很好,但容妃近年来目力有失,又还养着尚且年幼的四皇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而李昉后宫中的几位新人位份太低,其中最高的也只是才人郭氏。
所以当初让德妃治理六宫,除去李谆功劳耀目的缘故,还因为实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林尚宫可在外头?”李昉忽然道。
“林尚宫、郑尚仪、周尚服、赵尚食和陈尚功都在外殿。”庄亦扬很快回道。
除了方尚寝不在,今日但凡有所涉及差使的各局女官都在,以候李昉要问询追责。
“让林尚宫、郑尚仪和陈尚功进来。”李昉点出的这三位女官,尚宫总揽全局,尚仪是体面秩序,尚功则是钱财出入。
纪永年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想法,只见李昉示意内侍将薛妃带了下去,她也忙起身道:“臣女今日得闻天听,已是非分之幸,心中再无他求,更不敢耽误陛下料理诸事,就此先行退下,惟愿陛下圣心长安,岁岁无忧。”
今日,是李昉见纪永年的第一面,只一眼就知李谆为何那样想娶她。
除去纪家门庭清贵之外,纪永年杏眼桃腮,福气娇美,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纪卢两家更养得她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只没想到她年岁不大,却是柔亦不茹,刚亦不吐,陈情时眼睛红红,但一滴泪也无,受了委屈要讨公道,公道讨了便利落退场,有胆量也有分寸。
‘家世好的闺秀虽不只她一个,他偏偏追这个追得这样紧,本以为是拉拢纪家谄媚太过,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得势,’李谆让庄亦扬好生送纪永年回去,又暗自道:‘罢了,薛氏这样一闹,镜花水月一场空,也是无缘无份,他要是方才迟走一刻,也就遇上了。’
李谆在送纪永年去凝霞殿后,又来延英殿。问安时,李昉同李谆说起齐月章养病多时,门下省近来封驳、审议颇为勤勉,诸事有条不紊,只削减诸王用度的条目却催要不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