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尚!”
来尚不知打哪降了下来,一见齐月章吐血了也是着急,忙先将他带了回去。
孟扶煦满手粘腻温的血,实在也不好就这么走了,匆匆跟去了澄心殿。
齐月章的起居寝卧设在澄心殿的东院,孟扶煦刚迈进院子,就见来尚飞快折了出来去寻医官。
夏夜清凉,孟扶煦行至门边,就见屋中水晶珠帘晃做一阵惊雨,一股幽幽的兰惠香气透了出来。
她略一迟疑,吩咐了仆妇打盆冷水,这才朝内室走去。
齐月章正倚在床边捂着唇咯血,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进来,挣扎着更要跌下床去了,血沁得像是兜了半袖的红熟烂李,浓郁的腥甜黏丝坠落在平滑的砖地上。
“别动,”孟扶煦走到床边,伸手去剥他的外袍,“这袍子不能再穿了,不然还要污到床褥上去。”
袍子反正是污了,孟扶煦索性用这血袍一指一指擦净自己手上的血,齐月章半丝力气也无,睁着一双痛得迷离的眼只由她动作。
夏日衫薄,他身上只余了一件素白的细衫,可还未等他稍有庆幸,孟扶煦却扯开他腰间松松捆系的衣带,叠了一团湿漉漉的凉帕放在他胸肋下。
溢出的水液顺着他腹沟往下淌,又冰又痒又热又疼,齐月章羞耻得几乎要发抖,原来孟扶煦还是这样一位擅长剥割人心皮肉的刑讯好手,而他束手无策,抵挡不得,只能无力地用气声道:“别。”
“什么?”孟扶煦没有听清楚,倒也发觉帕子拧得太湿,拿起来时见他腹腰潮润如玉肉,裤腰都被浸透了。
‘皮相生得动人,骨相竟也明秀。’她移开眸子,往盆里拧掉一把水,轻轻在他薄肌匀覆的腰腹上擦干余水,继续把凉帕团在他胃部降热收束。
一位老妪端来温水给齐月章漱口,但他漱净一口,口中还有新血滴答进盏中。
“啊,”老妪几乎是跪在地上哀鸣,“怎么办,孟小娘子,这可怎么办啊?!”
孟扶煦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就见其年迈老皱,但也面熟。
她记性向来很好,立时便想起她是齐家的老仆,齐氏的媪母,幼时也算与她见过几面。
她最见不得老人家哭泣,那年送母亲遗体回卢家,祖母哭得数度昏厥,她多怕祖母也会随母亲而去。
“取个干净的瓷盆和剪子来!”孟扶煦说着反手拔了头上双簪,捋下满头青丝飘摇在帐中。
齐妪取了一个白瓷盆来,还未来得及询问缘故,就见孟扶煦挽了一把青丝在手中,拿过剪子就绞断了。
齐月章同她一样饱览群书,知她要烧发做血余炭为自己止血,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一把青丝在火光里亮为灰烬。
孟扶煦将卸下的一根簪子用水涤过,用以拨凉血余炭,然后又用帕子拢了最轻盈细密的一簇攥着,对齐月章道:“张嘴。”
齐月章倚在几个叠高的软枕上抿着唇,就见她皱了皱眉,齐妪也在旁急道:“听话,小郎你听孟娘子的话,快张嘴。”
竟把他说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忽然往下一堕,上身仰倒,就见孟扶煦冷着脸抽掉一个软枕扔到床尾,又俯身逼了过来,有些不耐烦地说:“张嘴。”
她对谁都如春风拂面。
她唯独讨厌他。
齐月章张开唇,忍着耻意袒露自己脏污的血肉。
孟扶煦居然尤嫌不足,拿了一件冰冰凉凉的硬物探入他的口中,强压下他的舌肉。
“唔。”齐月章震惊地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她只是低垂了眉眼,淡朱的唇瓣送出一阵馨软的风,将她的缕缕青丝送进他喉中,密密覆在他千疮百孔的肺腑胃壁上。
她披散的长发笼住了他,像帷帐像蛛网像浓雾,天地间万物消散,只有孟扶煦和她如风如潮般的气息。
齐月章大概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孟扶煦直起身时,顺势要拔出他口中的硬物时,他不知为何竟然咬住了。
齿间脆鸣,震得他口中酥麻。
“医官来了!”来尚的声音响在院外,孟扶煦只当他是有些魇着了,转而拿起另外一只簪随意挽起头发,要起身去迎医官时,抬手撕烂了半幅纱帐。
月白的幻梦纱影向他袭来,将他的左眼,将他的丑陋全都遮住了。
齐月章感到一点心安,他手指微微一抬,想要触一触孟扶煦,但抓了一个空。
孟扶煦离他远去。
齐月章轻轻地眨了眨眼,捏着那硬物的细部将从口中拿出来,又慢慢闭上了唇,艰难地聚了视线,就见两片纤薄空灵的玉质兰叶,可每一道细细的叶络都沁着着口涎与血丝。
她的玉簪被他含得很脏。
这个认知让齐月章恍惚起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很难为情,他觉得天旋地转,星辰四堕,潮汐扑涌,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只能用尽那一丝余力呢喃道:“扶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独参汤 “她失了爱
人参的苦味很酽, 医官所开的独参汤又一连用了三日,第四日改了方子之后,人参的气味仍是无法散尽。
齐月章醒来时听到碎冰细微的裂声, 他指尖动了动, 摸到掌中有一根细长的硬物, 指腹不由细细抚过簪头的两片兰叶。
浓郁的人参气味中又渗入一丝温润的米脂味, 齐月章的眸子转了转,看见来尚遮遮掩掩跟着齐妪进来, 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企图用皱缩的老妇挡住自己。
齐月章一见她就来气,灌了一碗米油下肚又缓了缓,蓄了些气力才道:“你那夜作甚叫孟娘子来?”
“亏得她叫了孟娘子来, 医官后来都说她那凉帕敷得对,发灰吹得好!因小郎都不吐血了, 才有那功夫熬独参汤。”齐妪道:“若只有我这还不肯死的在,哪里会这些本事?”
来尚挺了挺胸, 被齐月章一瞥又缩了缩,齐妪拿了空碗出去后她也要溜走, 只听齐月章道:“你真是愈发自作主张了!”
来尚理直气壮道:“这人一病,瞧着就惹人怜爱了,我这还不是为了您。”
“你,你何来的谬论?”齐月章叫她气得精神都好了,“竟还这样言之凿凿!”
来尚揉揉鼻子, 到底也被齐月章那呕血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 虽自认真理无敌, 却也不好再触怒了他。
齐月章缓了缓气,又道:“她呢。”
“谁啊?”来尚故作无知,就见齐月章一口气没提上来, 反倒咳了起来,惊得她一个滑溜跪到床边,道:“孟娘子被拨到五公主宫里去了,这事儿就是五公主为了作弄人使的坏!她对与薛氏的联姻不满,就恨上了万寿公主,满宫里谁对她好谁倒霉。”
五公主下嫁薛氏,即便能够求得恩典不去汝州而是留在长安,可孟扶煦离了内宫,她心中所求就再难达成了。
孟扶煦虽未与齐月章吐露过,但他知道她希望能重建内廷的女官职司,而眼下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不仅仅是衣食住行,上传下达,玺印文书,她想要内廷外朝的权柄相当,甚至说要比外臣更能左右决策,洞察机要,她想要既定的官位权责,不会随着皇位的变迁而湮灭。
但这做起来太难,非她一人之力,一朝一夕可为,但至少也要重回杨皇后治下时,明为执事,暗握机要。
可昌益公主并不如她这般在意重建内廷女官议政之权,于她来说前朝内廷,不分男女,不论贵贱,但凡有人能为她所用,帮她夺权,皆可被她所揽,可若有人稍加忤逆,略不顺意,也不会因其是女子而轻纵。
孟扶煦之愿太难,昌益公主尚且如此,在五公主身边更是寸步难行。
“薛氏,”齐月章虚咳道:“何时上京?”
“眼见着就是七夕,再过了中秋就该来了。”来尚道:“您又盘算什么呢?哪有那么麻烦,您开口同陛下要孟娘子,陛下是一定答应的。”
“我要她?”齐月章口中苦参滋味一碗米脂油覆不掉,他身子并未完全复原,依旧虚软痛乏,“我凭什么要她?”
来尚听得怔愣困惑,道:“您不是很喜欢她,很在意她吗?”
她想错了,她以为齐月章是不愿意。
在外人看来,他乃深受皇恩的侍中国舅,而孟扶煦只是罪臣之女,小小宫婢而已。
他肯庇护她,她自该感恩戴德,以身相报。
“不,不。”齐月章轻遮面孔摇了摇头,指缝中可见他紧蹙的眉眼。
“郎主,别这么口是心非。”
来尚是直肠子,不明白他这种肚肠九曲十八弯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但也听得出他这几声‘不’,所驳的似乎并不是她所问的‘喜欢’和‘在意’。
“那我能不能先把雪静安顿在澄心殿?孟娘子不让她随身,她眼下没地方去,这是我的人情,是我跟您讨要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