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月章所教过的学生中,教的时日最长的几个, 也恰好是眼下离得最近的几个。
李谆、来尚、庄亦扬。
对齐月章而言,来尚更像小妹,李谆太有用心,只有庄亦扬是纯粹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是齐月章最喜欢的一个学生。
因为在齐月章看来, 庄亦扬从小到大都心口合一, 少有矫饰。
旁人说他冷漠无癖, 难以交际,齐月章却知他质性自然,不假外求。
‘心思都说出来了, 竟还浑然不觉。’齐月章想到庄亦扬方才在道上连连追问的情景,不由一笑,但随即叹一口气。
秘书省门口的槐影斜斜,落了满地金箔似的光斑。
齐月章一抬眸,就见门中快步迎出数位录事,领头那一位躬身行礼道:“使君。”
他们之所以有此称呼,一则因为侍中是天子近臣,出纳王命,二是因为是因为齐月章眼下有监修国史的差事在身,所以秘书省专门辟了东阁出来给他作为官廨使用。
“你们纪监呢?”齐月章问起纪宗珏来,他每月来此两次,纪宗珏总会着人整理好概略与他共议,今日却是不见人影。
“昌益公主莅临秘书省,正与纪监在后堂议事。”录事含蓄道。
齐月章想昌益公主也是为修编国史一事而来,可国史真不是她想插手就能插手的,以史官逐日记录的《实录》为底本,由纪宗珏主理,由史馆诸人撰写,由齐月章监修,连李昉都只能通过齐月章来试探,更何况昌益公主。
齐月章转而朝后堂走去,越是走近,越听见一年轻女娘不满的声音。
“凭什么朗宁连《氏族志》和谱牒都能拿去看,到了我娘这里,你就推三阻四,纪监还真是向着嫂嫂!”
“县主慎言!”纪宗珏文望素著,一贯温文儒雅,风姿翩翩,难得听见他如此生气,“纪臻乃太常寺少卿,查阅《氏族志》和谱牒本是为核校礼典!”
既是职责所需,上上下下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就算给了朗宁公主查阅乃至藏录,总也是暗处行事,哪里似昌益公主这般直来索要,纪宗珏若给了她,又要如何交待!?
齐月章拾阶而上,就见昌益公主和她的女儿新乡县主在堂中,新乡县主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讥讽时就看见了齐月章,下意识抿了抿唇,蹙眉看向昌益公主。
齐月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就见昌益公主眉目含笑,道:“阿宪来了。”
月章是名,宪乃他的字。
齐月章缓步走入堂中,站定行礼道:“公主今日来秘书省所为何事?”
烫手山芋,旁人避之不及,他却主动替纪宗珏来应对,既拿了监修国史之权,也不避监修国史之责。
“本宫思念父皇无所寄,想看看他在位时的《起居注》和《实录》。”昌益公主瞧了纪宗珏一眼,笑容里薄有愠色,“只不过为了一尽人子之心,竟被纪监当成贼来防。”
纪宗珏拱了拱手,道:“公主言重了。”
齐月章方才来时,眼见前堂有七八位官员散坐在长案两侧,案头蓄了一叠拿不准的校本条目,正等纪宗珏示下,想来他已经同昌益公主耗了好些时候。
“几位修撰都在等纪监您,先去吧。”齐月章道。
纪宗珏用目光再度询问,见齐月章轻轻合目示意,这才向昌益公主禀退。
“殿下思念德宗皇帝,诚为可感,但这《起居注》和《实录》圣人尚不可观,公主所求,恕臣不能答应。”齐月章口吻淡淡,却是不可动摇。
昌益公主轻笑一声,道:“我看不得,陛下看不得,偏就你能看?那我就来问问你,文泰二十二年,寒月廿三,我父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起居注》和《实录》上都是怎么写的?”
文泰二十二年,因德宗皇帝偏疼幼子,刻意剪除今上羽翼,降罪于齐家,先有侵占皇庄,与民争利,再有齐氏不敬宗庙,私交蕃镇,这时候齐月章的父兄因连番弹劾而自请闭门待罪,又有家奴告主,称齐月章父兄在幽闭期间酗酒狂妄,怨望不敬。
“文泰二十二年,寒月廿三……诏曰:‘齐氏累受国恩,不思报效,乃敢纵奴为奸,怨望于人,不敬已甚。其削去官爵,付大理寺依律议处。其家族人等,并令所司严加管束。’语竟,帝有戚容。”
在昌益公主的注视下,齐月章徐徐道来,说到‘帝有戚容’时,他甚至微微一笑,继续道:“有司奏齐氏子弟不法,请付法司。帝曰:‘念彼旧勋,从轻发落,流于安西。’”
昌益公主沉默几息,蹙眉道:“你真当,一字不改?”
其中几项罪名皆是牵强附会,但国史一旦落成,齐家永世不得翻身。
“为何要改?”齐月章居然反问。
昌益公主神色复杂地道:“李谆那小子真是把你哄昏了头。”
哄得他弃亲外甥和家仇旧恨不顾,又或是哄得他以为可以再现齐氏荣光,一切旧日罪责就不攻自破了?但老子定下的罪案儿子不敢翻,难道孙子就敢翻了?
“我待舅舅一向是知无不言,姑母怎说我是哄?”李谆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他这几日在秘书省的秘阁里观政修习,齐月章并不意外他此刻出现,不过在秘书省里就是为了熟悉典章制度,李谆不会盘亘太久,他更喜欢去十六卫和三省六部。
“表哥真爱喊舅舅,等薛氏一族上京来了,亲的堂的表的,表哥总有十来个舅舅好叫了,”新乡县主笑道:“轮上半月不重样。”
李谆笑道:“你今日倒得闲,怎的在这?若在外头站一站,说不定还能守到二郎。”
新乡县主嫁的是郭太尉家第三子郭衡,郭家兄弟皆是高官重臣,唯有郭衡才华稍逊,两人不过是联姻而已,甚至都不常住在一起。
新乡县主与母同住,婚前婚后同样行为不羁,男宠出入不节。
李谆这话就是在讥笑她前些时候对庄亦扬有示好追求,但被他全然无视了。
新乡县主嗤笑一声,道:“那表哥也不该来这,你心心念念的好岳丈在前堂,还不殷勤一些?我听说那纪家小娘子眼高于顶,竟待表哥这般人物都不甚热络,倒不如去讨好了纪监,马屁总也要拍得准才有效果。”
“好了。”齐月章皱眉道:“都在说什么胡话。”
昌益公主眼见李谆笑意稍淡,便也笑了一笑,撇开两个小的打嘴仗,对齐月章道:“其实本宫今日前来,为的是前些时候整理旧物,发现一些父王写给本宫的书信,本宫不敢藏私,也为补史之阙,请侍中着张著作郎去本宫府上誊抄副本,好叫圣德不至埋没。”
原来是以退为进。
昌益公主青天白日地来秘书省索要《实录》和《起居注》,就是知道纪宗珏不可能答应,所以她根本意不在此,而是想要插手人物列传属于自己的部分。
“公主仁孝,我这便吩咐了张著作郎。”这位张著作郎就是就是负责公主列传,齐月章和昌益公主皆心知肚明。
昌益公主满意离去,齐月章本可吩咐一声就罢,但想了想,总还有几句要叮嘱的,就亲去了著作局寻张著作郎。
著作局的馆舍中书山书海,各种防蛀的草药或者纸张朱墨,沁成一种又浓又浅的香气。
他和李谆一入内,馆舍中正在忙碌的诸人无不搁下事务上前行礼,齐月章轻轻颔首,令他们自便。
“你调几人去公主府上替她撰写,”齐月章与张著作郎缓步走到屏风后轻道:“公主所说的那些信件应当是真的,她若执意要你歌功颂德,你也不需太顶撞了她,就算只是列传,没有我和纪监点头,也都不算数。”
他这几句话一说,张著作郎眼看着就大松了一口气,交手长长一揖。
“怎么有新墨味?”李谆虽是疑惑发问,齐月章却见他目光如箭,射向不远处正在伏案校勘的一位小小正字。
“哦,是内宫中有本蒙童识字的书册正在校勘。”张著作郎道:“丁正字。”
齐月章就见一位样貌俊美的小郎站起身来,在李谆的示意下捧着书册上前来。
李谆伸手去翻书,书页煽动的风都扑在丁斯越面上,令他不住眨眼。
然后李谆又拿起书册旁边的小小一卷轴,展开就见是昌益公主的墨宝,赫然是‘彤管初编’四字。
李谆分明也提过‘启蒙字义’四字,虽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之闲语,不也该接着捧着吗?竟就这样当作耳旁风。
李谆将卷轴丢回托盘上,对那位正字笑道:“你倒对昌益公主的脾胃,此次去公主府编纂史料,可不能少了你了。”
这事不算苦差,也是职责所在,算不得惩戒,可这多余无用的手笔不像李谆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