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女师聪明锐澈,韵清虑远,无所不精,乃宫中几位女师里的翘楚。”那人徐徐说来,眉眼稍舒。
纪永年自然十分认同他的话,不由道:“听将军这样说,是见过我阿姐?”
“这几日宫中事杂,千头万绪的,我亦时常向孟女师讨教。”
那人笑了一下,眼睫黑黑一描,没怎么融开他气度里的冷,但到底算个笑。
纪永年松一口气,怪不得内宫消息难探,大抵是实在忙乱,总要重新整肃一番,恭候新帝的后妃入主。
“那孟女师这两日可还好?”纪永年忍不住问,话出口又觉似在含沙射影,她忙又补了一句,“前次我见她时还是末伏天,宫道烫得雀儿跳,我怕她也进了暑气,不过就算是进了暑气,眼下也该好全了。”
“末伏天?”那人启唇重复这三字,垂眸看着纪永年,轻问:“怎么记档上似没有这一条?”
末伏天这日子从起到末共有数十天,但纪永年所指的只是最热那一日。
那天,宫中内河里的水还算温凉,她同诸位公主及孟扶煦在水边玩了许久,进了暑气都不察,直到夜里彻底发作起来,偏又逢大雨倾盆,是纪宗珏使人用轿子抬了就住在隔壁的黄医正来看诊的。
纪永年病得昏昏沉沉,雷声一暴一醒,总想着孟扶煦会不会也中了暑气。
“怎会呢?”纪永年眉头微拧,做一副困惑状。
许是那日进宫的贵女不只她一人,记档上寥寥一笔,恐是含糊不清。
“杨皇后所掌之后宫,宫禁废驰失序,怕是缺漏了,怨不得小娘子。”那人看着纪永年点了点头,彷佛是觉得她很诚实,所以要给点奖赏,于是又道:“至于娘子所问,我方才见孟女师还是耳聪目明,口齿捷利,身子定然无虞。”
‘方才’二字似乎也缩短了纪永年与孟扶煦之间的距离,她弯眸笑起来,“这就好,这我就安心了。”
“这便安心了?”那人瞄了眼天色,道:“眼下时辰还早,小娘子不若进去探望一二?”
纪永年一怔,道:“可将军方才说宫务繁杂,我这一进去,岂不是耽误阿姐的功夫。”
“耽误的这点功夫比之能见你一面,你觉得孟女师会如何选呢?”那人随口一提,似乎只是为了给纪永年行个便利,见她不领情,就一侧步,要往宫门里进去了。
纪永年下意识就追了半步,心里还是犹豫。
那人见她意动,便道:“小娘子先行。”
纪永年就着他这句话掉进了长长的宫道里,她转身瞧见春宜没有跟上,而是被监门卫留下,只能在仗舍里等她。
“将军,既要去见姐姐,不妨把包袱给我一并带去。”纪永年道。
因他身量高大,腿长步阔,纪永年走几步就要追几步,累得微微喘气。
“多事之秋,还是验一验,再叫宫人呈递的好。”那人说。
“好。”既是有道理的,纪永年从善如流,“不知将军尊姓?”
“庄。”那人利落一字。
纪永年稍一思索,步伐稍缓,就见那人背影,肩背似松腰似竹。
这些时日她自然也从父母口中听得不少事,晓得新帝刚封的一品将军就姓庄,其父早在新帝早年间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已跟随在侧,立下汗马功劳,建功无数,后来也是在平叛时受了伤,得了金创痉而去世的。
虎父无犬子,在纪永年暑热发作的雨夜里,也是这庄氏兄弟和二皇子李谆领兵奇袭,同早就安插好的禁军亲信里应外合,以致于一夜龙椅换人坐,宫中惊天地动,宫外百姓倒是未有所觉,只是西市米价稍浮而已。
‘庄。’纪永年不由想起前几日下朝之后,纪宗珏回来所言——
“今日圣上把杨氏大宅赐给了庄氏兄弟,啧,兄弟二人生得不大像啊,那庄大生得颇凶悍,眉淡眼小又歪嘴,粗一看又蛮又倔。”
卢雅竹久在病中,总也想听一听外头的形式。
卢雅竹闻言道:“杨氏大宅何等富丽堂皇,空置着也是可惜了,不如赐给有功之臣。”
纪宗珏轻道:“听说就是这庄二打头阵,擒了那杨国舅,割了头颅一路提着快马去了昭明殿,然后扔在先皇后身上,径直将人吓疯,所以被拘禁时才自戕而亡的。”
卢雅竹皱了皱眉,道:“杨氏是先皇后母家,庄氏兄弟到底是武人,惯是搏耍性命,居然一点都不忌讳。”
纪永年那时听得心惊,不由问:“这样还敢住人家的宅子?庄二岂不是生得更为狰狞?”
“这,”纪宗珏挽起帐子,倚在卢雅竹床头时却是一笑,“庄二却是好样貌,神情鹰瞵豹视,身姿鹤峙龙骧。”
“郎君这时候还不忘出口成章,”卢雅竹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倚在他肩头叹道:“皇后那般性情,竟然会被吓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自戕的。”
卢雅竹的声音被愈来愈烈的风吹远吹淡,纪永年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站住不动。
她抬眸看去,帷纱被风吹得掀掀落落,而庄亦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疾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招招摇摇,好似无数双鬼手,要朝纪永年擒来。
“纪小娘子走不动了?”
这人应该就是庄二,全然贴合纪宗珏描述的那位庄小将军。
纪永年想象着他将杨国舅的头颅扔在先皇后身上的场景,只觉风中投来一颗头颅,重重捶进了她的胃里,叫她打颤。
她佝着背闭着眼忍了忍,再睁眼时就看见那双黑靴站在她帷帽下面。
纪永年惊得倒吞了一口气,登时便呛咳了起来,帷纱抖动不停。
“到底是姊妹同心,”庄小将军见状道:“孟女师好似也有几声咳。”
“将军方才不是说她无虞吗?”纪永年忙问。
“几声咳罢了,”庄小将军道,“孟女师也不甚在意的样子,未见她延医用药。”
“姐姐一向如此。”纪永年霎那间就将方才的警惕抛诸脑后,抬步往宫中走去,一心想着等会见到她了定要好好说说,季节相交最容易进了风邪,哪能不仔细着些呢?
那庄小将军倒被她撇在后头,只见垂纱如瀑,风揉如雾,乌发影影绰绰。
他抱臂看了一会,敞开臂膀,几步赶到她侧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眷恋之人 “纪小娘子虽为表亲,却是亲……
未出降的公主居所毗邻紫宸殿,幽静且近御。
孟扶煦住着的院子叫做镜居,就是万寿公主所居的藏名斋的一个附院,离得尚仪局也很近。
此地多植竹柳,秋时柳叶寥落,竹叶也有些干尖,卷得风中全是叶子。
纪永年急着想见孟扶煦,走的都是各种竹林小径,杨柳池畔。
她今日穿得简便,也不怕裙踞拖沓。
行到了内河的风月桥上,纪永年脚步匆匆,只觉水面上有风掠过,一个劲将她的帷帽往池中扬,纪永年再行一步,只觉帷帽微微牵扯,原是勾在了桥栏杆内侧一处翘起木刺上。
纪永年顺着绷住的帷纱摸索取下,忽然瞧见庄小将军在水中的倒影。她撩起帷纱看向他,道:“镜居就在前头了,将军尽可忙自己的去了,我走时总有宫婢同行的。”
“纪小娘子从前在后宫中都是这样行走不拘的吗?”庄小将军立在桥下,抬眸扫了眼不远处的藏名斋,又看向纪永年。
从前这内河畔到处都是宫婢、内侍,可今日来路上都不见几个,反倒有禁卫军在这内宫里四处逡巡。
“也不是这样的。”纪永年有点心急忘形了,她重又走下几阶,柔声道:“将军说的是,只是不好意思叫将军在我身上消磨了时间。”
庄小将军没有说话,纪永年重又试探着转身往镜居去,走了几步就听一声,“纪小娘子。”
纪永年再转身看去,庄小将军立在原地未动,只冷淡地道:“孟氏已不在此处。”
这分明是戏弄,纪永年快步折回去,有些不高兴地问:“庄将军既是早知道姐姐不在镜居,那为何不早说呢?”
“眼见宫中捷径我还没有小娘子知道得详尽,就想跟着认认路。”
看他一脸正色,纪永年都搞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搪塞了,只好道:“将军还真是专心致志以事己业,那还烦请您带路。”
按理来说孟扶煦不在镜居就该在月照阁,月照阁是女师们授课所在,离得并不远。
但庄小将军并没有往那去,而是出了丽景门,又从千秋殿的宫道前走过。
这里大多是废殿,平常做储放杂物所用,纪永年当然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