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梅林楼台 难不成是想
从高高的楼台望进梅林, 可见林中彩灯如笔,自幽幽夜色中浮起祥云朵朵,银河漫漫。为了突出林中灯景, 宴上的烛火反而用的克制, 置在桌角的水灯玲珑可爱, 既能防火, 水波也折得光芒晃动,楼中舞朦胧乐曼妙。
纪永年的目光从云鬓珠翠中掠过, 寻了一圈之后才意识到到徐自珍眼下在家中备嫁,没有来赴宴,她黯淡地叹息一声, 随即有几张生面孔移入眼中。
纪永年心生好奇,问韦道平, “嫂嫂,德妃娘娘身边那位女娘是谁?还有那位夫人, 瞧着也甚是面生。”
“那是德妃娘娘的侄女薛有仪,上京为嫁高门的, 那位,”韦道平顺着纪永年的示意瞄了一眼,道:“噢,是庄夫人,边上那个是她长女。你不认得?是了, 三公主的生辰宴你没去呢。”
薛有仪生得和德妃娘娘有些像, 体态丰盈, 神情姿媚。
纪永年再看庄大夫人,就见她生得细皮嫩肉,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秀, 可偏又点了两团浓浓的朱色笑靥,通身的华翠,没有主次之分,头上假髻黑沉沉,压得她十分疲惫,神情局促。
‘都说庄大比那庄二还要凶蛮,夫人怎生得这样清秀怯弱?’
纪永年忽然想起那日在孤独园外,庄亦扬将他兄长戴银冠的样子称为‘不堪入目’,忍不住唇角轻勾,但随即就觉有一注目光瞪视过来。
纪永年不由转眸看去,就见瞪她的人正是庄家小娘子。
这小女娘瞧着要比小二娘大一两岁的样子,若非头上双髻红绳穿金珠,颈上腕上又是箍满了金玉项圈,金玉镯子,整个人被打扮得像个喜庆红灯笼,纪永年真要把她认成个小郎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肤黑硬气,尤是那神情,那双眼睛,又凶又利的,跟两把尖刀似得刺了过来。
‘这,这是以为我在笑话她娘了?’纪永年忙是敛目,本打算笑一笑的,可这小娘子气得连嘴都歪了,眉毛也飞了,她生怕自己再笑,更会被视为挑衅了,只暗自磨牙道:‘这混蛋的庄二,隔空也能害我!’
此时宴上琴音静透清匀,演奏之人依旧是昔年的闫娘子,但曲是新曲,名为梅花三弄。琴音越是弥散,越是满楼的暗香浮动,霜雪沁凉。
纪永年静下心来听得入神,只觉韦道平附耳过来,就势依在她怀中,只听她悄声道:“虽然伤筋动骨,但到底还是从前的尚仪局,同样的丝竹弦乐,由尚仪局一手操持,总是说不出的雅韵。”
纪永年但笑不语,待一曲毕只隐约觉得那庄小娘子还在瞪自己,心中无奈,索性对韦道平道:“嫂嫂,我去碰一碰闫娘子。”
“是去见邹四娘吧?”韦道平知道是纪永年替邹四娘访到了闫娘子这位名师,闫娘子今日还特把邹四娘也带进宫来见世面了,说:“也是奇了怪了,你竟同她投缘。”
“四娘是个心思纯净的痴人。”
纪永年是因为孟扶煦而迁怒了卢高轩、纪庆芙,那是因为他们双双有错处,而邹家人又没在这事里搅弄,她既对邹四娘的脾性格外喜爱些,也不必因为邹氏而刻意抹去。
邹四娘初识琴,也是很小时候来纪家,循着琴声一路来到琼瑰阁里,看见纪永年正在跟纪盛容学琴。
纪盛容案上一把大琴,纪永年膝头一把小琴,大琴一拨,小琴也拨,纪永年一弦一弦跟着学了多久,邹四娘就呆呆立在门边听了多久,直到纪庆芙来寻她,纪盛容瞧见她就不痛快,径直收了琴关门谢客。
闫娘子是当世第一琴师,寻常人家哪里请得动她献艺?只有这内廷的宫宴她是逢请必来,并不因为皇家权势,而是因为她的琴名就是从一场场宫宴上传扬开来的,如今尚仪局的郑尚仪是她的伯乐。
邹四娘今日做个小小琴童,纪永年去时她和闫娘子正准备出宫,背上那架琴倒比她这个人还要抢眼些。
“师父,是永年来了!”她一望见纪永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见就更亮了,一下也忘了闫娘子叮嘱她在宫中行走言谈要有度的话,赶紧又捂了捂嘴。
“出息了,闫师父肯叫你背她的琴了。”纪永年打趣道。
邹四娘反手摸了摸琴,笑道:“琴在人在。”
其实纪永年早就送过琴给邹四娘了,就是她第一眼见到的那把小小膝琴,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把琴。
那把膝琴至今都存放保养得很好,外出踏青时郊游时,邹四娘总也带着,随性奏之。
“闫师父这就走吗?不留下来再赏一赏?”纪永年问。
闫娘子一身道袍,如梅如雪,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只听有人道:“她不喜宫中拘束,又看不上旁人技艺,打包了美味佳肴要回她的老窝消遣呢。”
“真真是浑说,你自己死活要我带走的!”闫娘子一见老友,仙风道骨顿时漏了破绽。
来人便是郑尚仪,她走上前向纪永年行了礼,又示意身边女使领了两人出宫。
“叫她带你们出去,一路上也看看梅林里的布置机括,置身其中,别有玄妙呢。”
纪永年看着邹四娘和阎娘子离去,瞧见不远处的林中设下的灯火青绿如萤,彷佛临近沼泽湖泊,但纪永年知道梅林里并没有水域,所以就放心大胆地朝那萤火之光走去。
林子里绿幽幽的,弦乐声彷佛离了很远。
忽地,一个轻柔的扑抱袭来,纪永年下意识接住,抵树站稳后花瓣簌簌落下。
“公主?”满怀的梅香还挡不住这人身上的药香,纪永年轻声道:“冠冰。”
“这还记得我呢,我只当姐姐都不知把我忘在哪里了。”李冠冰是先有了万寿这个封号,跟孟扶煦学文之后才有的冠冰这个名字。
李冠冰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哀怨,纪永年摸着她身上斗篷的薄厚,“哪里的话,如何能忘了你呢?见你不在位上,只以为你支不住回去歇了,我心里还空空的呢。”
“就属你最会哄人了。”李冠冰嗔道。
纪永年牵着她的手晃了晃,道:“哪里是哄你,全是真心话。公主可知我姐姐在哪里?方才秋盈去禀报离席时,说今日在屏风后写录的女史瞧着面生呢。”
李冠冰抽开手去,道:“才三两句话就问起先生来了,哄人的本事也不到家嘛。”
“瞧见公主,这宴就没白来,再能见着姐姐,今夜就是赚了。”纪永年轻轻拽拽她的袍角,又寻到她的手,握住小指晃晃。
“那几位女史是先生新提拔起来的。”李冠冰道。
“如此说来今儿这宴前宴后的新人倒多,薛家和庄家的女眷我都是头回见呢。”纪永年道。
“姐姐一嘴恰好带出这两家人,可也是听着了什么风声?”李冠冰探指在她腮边一点。
“什么风声?”纪永年不解,“只才听了嫂嫂说,薛娘子上京是为高嫁,难不成是想嫁庄家?”
纪永年才说了这话,就觉林外有极轻一声踏碎枝叶的脆响。
她立刻噤声看去,就觉那树后似乎有团小影子,像是猫儿之类的。
随即又听更为分明清晰的人声由远及近,李冠冰更紧张了些,忙牵着纪永年往林中深处藏去,纪永年隐约见那团小影子一闪而过,比猫儿似乎要大一些。
因人声迫近,纪永年暂且无暇去思索,同李冠冰一道掩在无灯的树后,听她呼吸急急,还拢紧了自己的斗篷。
“那短命龟呢?!又是一声不吭地尿遁了?”
这人的声音于纪永年来说不大熟悉,但从这话语和口吻,纪永年就猜到她是五公主。
宫婢们连声劝她,她却愈发压不住怒火,醉意浓重地道:“既是生了这么个孱弱的身子,连子嗣都有碍,那还白养她在宫中做什么!?赶她出去,叫她滚啊!”
纪永年听得惊怒交加,不明白为何五公主会如此憎恶李冠冰,她刚往外走了一步,就被李冠冰拽住,她沉默着摇了摇头,手冷如冰。
方才就是见五公主在席上饮酒无度,怕她酒后又要寻事才躲进了这林子,没想到她还真寻了过来。
“这短命龟,病秧子,真叫她死了才好!”
五公主的叫骂声渐渐湮灭,又不知是不是纪永年听茬了,只觉隐隐有哭腔,衬得楼台上歌舞声显得愈发凉薄。
“三姐姐在生辰宴上出家修道这事,你可知道了?”良久,李冠冰低声开了口。
“自是听说了,圣人还为她赐下道号‘云华’。”纪永年人虽没去,但消息却一丝不漏,她握住李冠冰的手呵了口气,柔声问:“怎么了?”
“她是因为不想嫁去薛家才做了女冠。”李冠冰颤声道:“她不去,原本是该我的,也多亏了我这副身子一贯不好,先生得了这消息后又为我寻来了一副药,我吃了之后脉象更差,太医这才在德妃娘娘跟前铁口直断我难有子嗣,她这才打消了让我去嫁的念头,可薛家的权势需要有人来助长,所以就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