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亦扬瞥了眼立在原地的丁斯越,道:“那冠子,你从哪里寻见的?”
纪永年抱臂一脸认真道:“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庄将军也不要觉得太丢脸,到底是术业有专攻。你这人对首饰的了解,恐怕仅仅只分得出一股为簪,双股为钗吧?”
‘还真是。’庄亦扬对于首饰的程度还真就只有这么点。
他面无表情地说:“多宝阁的掌柜所描述的客人似是大食国人。”
“但那冠子是大食国的样式吗?”纪永年明显知道不是。
“你到底是怎么寻见的?”庄亦扬忍不住又问。
纪永年老神在在,道:“想我答你?”
庄亦扬颔首。
“那求我吧。”纪永年得意地说。
“求纪小娘子告诉我。”庄亦扬十分没负担地说。
纪永年根本不觉解气,有些不满地道:“你求人还真痛快。”
“没求过,不知竟这么好开口。”
庄亦扬从小到大的心事疑问都是自己厘清,只有这冠子的去向成谜,叫他遍寻不到,实在折磨。
纪永年越听他说话越气,又道:“我有一个要求。”
“讲。”
“以后我有任何问题问你,你都要好好答,不能头一拧,腿一甩就走了,可能做到?”
头一拧,腿一甩。
她所描绘的姿态步伐如此风骚,他哪有这样过?
庄亦扬实在点不下这个头去。
“再会。”纪永年得体又有礼地说。
庄亦扬展臂一拦她,终是道:“好。”
纪永年满意了两指甲盖,抱臂得意道:“那冠子是婆罗门人的喜好,他们来自南海天竺,气候炎热,也以白布缠头防日晒,但可随意脱摘。同样是高鼻深目,肤色也相近。婆罗门人在长安不过七八人,多为僧众,且不设庙宇,只在亲仁坊有一处法堂作为译经场。”
若不是孟扶煦曾带她去法堂看睡莲,纪永年也不会知道,长安城中还有这几个婆罗门人。
“与他们交谈不大容易,我也不知佛门中人为何要定婚礼所用之冠,所以只能一摞摞加银饼,到底是同意卖给我了。那冠子还真是独特美丽,我觉得值。”说到这,纪永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问:“那庄将军喜欢吗?”
庄亦扬木然道:“不喜欢。”
不喜欢也是认真答了,这还算得践诺了。
纪永年有些想笑,又问:“你试戴过了?不好看吗?”
“没有。”庄亦扬想了想又道:“兄长试戴了一下,简直不堪入目。”
银冠如雪,衬得他满面粗糙。
这话实在猝不及防,叫纪永年忍不住发笑,气势也破了,只能轻咳一声,皱皱眉道:“此事已了!记得你的承诺,还有!往后别再窥伺纪家!”
纪永年转而走向丁斯越,看着他身上也落了一层薄雪,表情很有点不高兴,便笑着道:“咱们走吧,雪人。”
雪人一下融开了。
丁斯越护着她上了马车后,也骑马随上。
他行过古槐,转首去看庄亦扬。
庄亦扬正看着孤独园的木门,回过身来白衣旋动飞上黑马,轻轻一抖缰绳就走了过来。
丁斯越眼下还只是太学学生,只等来年参加春试,所以并不知道他是何人,只愈发警惕了,不肯叫他靠近纪永年的马车。
可他的马儿却不大听话,频频退蹄,好似怕了庄亦扬。
庄亦扬打马走过,凉丝丝的一句话,雪花似得钻了进来。
“马儿乖顺,人也听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万更
第18章 人胜日和上元节 三更合一
丁斯越毕竟是离乡背井来太学念书, 虽有七八个老仆照顾他饮食起居,但逢年过节心中也难免孤寂。
丁氏这两年又无人在京中做官,除却同窗近邻之外, 有个三两故旧也都是长辈间的交情, 送礼拜会后吃一盏闲茶便罢了, 少有如纪宗珏还时常留他用饭的。
纪宗珏喜好书画, 而丁氏族中又有经年累世的书画典藏,当初便是书画做媒, 叫他和丁斯越的父亲成为好友。
丁斯越初上京时才十三岁,尚在青衿,而纪宗珏身列朝班, 诗赋精绝,却又待他和煦可亲, 哪有不敬仰倾倒的呢?
年节里,这已是丁斯越第三日登门了, 便是纪宗珏不在家中,纪永年也会带他去见纪臻、纪睿两位兄长, 好叫他请教文章,通晓些官场人情。
只这一日,丁斯越登门最是忐忑,因卢高轩是与他同来的。
偏这一日人也最齐全,纪永年、纪臻、纪睿都在纪宗珏的书房里谈论前几日朝堂上那几本折子。
下人通传在前, 所以两人进门时屋中人皆是神情含笑, 彼此问安称呼。
纪永年屈膝对卢高轩一礼, 也是半丝都不错。
就是太不错了,才显得疏离,她从前总是很俏皮, 先用目光和笑容打了招呼,再行这些虚礼。
纪永年行完了礼,又坐回长榻上,拈指拿了纪宗珏手里那份誊抄的奏章,不做声地倚在一旁的凭几上,一边细读一边听着父兄们的议论。
原本他们叔侄三人说得好不热烈,一说李谆有定谋之功,又是亲自领兵攻入禁中,拥李昉登上皇位,如此功劳已成朝野共识,若不立储,则其必结心腹,来日就算肯就藩,那也是埋下动乱祸根了。
二说储君之重,非功可代,乃德可承,皇长子李谙性虽懦,但仁而无戾,可为守成之主。而李谆虽有翊戴之功,然功者一时之勇,德者万世之基。若以功立储,是开篡逆之门,非社稷之福。
纪永年听得津津有味,但卢高轩和丁斯越来了,这议论的势头大弱,来来去去就能提溜着奏章来咬文嚼字,不好太过表露自己的意思了。
立德妃为后,立李谆为太子,二者其实是同一件事。
“瞧妹妹看得仔细,可有什么见教?”卢高轩笑着说。
纪永年不好太驳了他的面子,但再在这上头议论也只是拾人牙慧,便随口道:“这奏文说到底是给圣人看了,圣人又是什么意思?前些时候坊间就有流言,先有什么‘二郎功高’‘母仪可托’,立马就有议论德妃娘娘出身不好的。”
其中言语,比昌益公主那夜说得还要难听许多。
“既说是出身不好,就来了这立后、立储的两道奏请。一环一环,一招一招,”纪永年一扬手里的奏文,想李昉五十有余,体尚康健,不由道:“真叫人不安呢。”
卢高轩看着纪永年的目光微有惊讶,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化作一丝有些尴尬怅然的笑。
李昉那日在朝堂上也道:“立后立储,国之大典,岂可轻议?”
而后又曾对朗宁公主坦言,“齐氏乃朕结发之妻,温良贤淑,可未享一日尊荣,还累得齐氏人丁凋零至此。大郎秉性纯善,孝心备至,从未行差踏错,叫朕如何再弃之不顾?!”
纪臻从朗宁公主处听得这些,便知这储君之位,一时半刻是定不下来的。
“郎主。”屋外仆从一声唤,纪永年便问:“何事?”
“大郎主从邠州送来了信。”仆从答道。
纪睿离得门边近,便开了门拿了信。
他们几个年轻郎君自有可以聊的,纪宗珏就先看起了信,纪永年稍稍倚过去试探,见纪宗珏未有阻止,便靠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看起来。
看着看着,纪永年忽然抬眸望向纪睿,唇角含笑。
纪睿不明所以,想是信里写了什么,纪永年既笑了,那定是好事,但再看纪宗珏,他却是神色稍肃,似在思量什么。
“叔父,伯父信里可说了什么?他今年不回来过年,倒是怪想的。”纪臻笑道。
纪永年嘀咕道:“是想背书还是想打手板了?”
纪瞻幼时是在纪均定跟前开蒙,又由纪宗琦手把手教了,到了纪明,便是由纪宗琦一力承担,纪臻虽是由纪宗瑾开蒙,但因他身子不好,倒是纪宗琦、纪宗珏教导的时日要长些,等轮到纪睿,纪宗琦愈发位高事忙,便全是纪宗珏的事了。
如此算下来,全家只有纪睿从头到尾受的是春风拂面般的指引,其他三位兄长多多少少挨了点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二堂兄纪明也最怕纪宗琦。
纪臻道:“敢笑话哥哥我。”
纪睿在旁默默发笑。
丁斯越见纪宗珏没有谈及那家书内容,想是因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于是就辞了留饭,先行告退了。
纪永年和纪臻送他至外门,回院时就见邹氏身边的翠娘来了,说是要请卢高轩用饭。
纪臻道:“六哥不是说了要跟我们一块用些?就不麻烦大伯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