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煦的心思被他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以至于她难得语滞,喉头也哽咽。
“我,我不是在用自己要挟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还煎熬惊惧,”齐月章连声道:“倘若吴司药没有畏罪自杀,清清楚楚说出个背后指使的人来,说不定还能少些牵连,可她这样死了,却是遗祸更多。”
孟扶煦听得这话,神色未变,可她搭在齐月章掌上的手却是愈发冰凉。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想起那夜宫禁被破,杨皇后被杀,多少女官也陨命,剩下的女官女使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少人是拼着才学能耐和谨小慎微慢慢熬过来的,一步步将女官之制从废墟里重新扶了起来,眼看就要有些成效,明年还有新人遴选,此事一出,要全无用了。
孟扶煦早该觉察的啊。
她看见李冠冰被病痛折磨着,怎么就没想到痛苦可以酿出恨意来?
李冠冰怎么能不恨?毒坏了她身子的人,害死了她父母的人,毁了她尊贵的人,难道就因为给了她一席苟延残喘的床榻,她就要感恩戴德了吗?
孟扶煦觉察不到吗?她早该觉察的啊。
可那是她亲手教了十年的小女孩啊,从开蒙到及笈,从握笔到读史,教她辨别忠奸是非。
她还记得李冠冰问她,忠奸要怎么分辨。
孟扶煦的回答是,“忠臣为国,奸臣为已。”
小小的李冠冰说:“那我做忠臣,我要为国。”
孟扶煦也是这么盼望她的,盼着她吞下苦楚,吞下怨恨,这皇宫里过完这辈子就算了。
但李冠冰不愿意,孟扶煦又能怪她吗?
孟扶煦又想起李冠冰大一些的时候,某天她从先帝宫中出来,因为先帝的病情而忧心忡忡,她宽慰了几句,李冠冰却笑,道:“先生,父皇说女官之制是好事,越是完备,越是妥当,越让底下百姓晓得女子读书明理也有好处,甚至是可以为国效力的。父皇说他日后让我开府设官,先生来做我的官好不好?”
命运说,“不好。”
李冠冰没有开府设官,孟扶煦没有做她的官,甚至连她夸过的女官之制也摇摇欲坠,比之那夜更是要遭受致命一击。
孟扶煦想去见李冠冰,想要赶在事态愈发不可挽救之前尽力做些什么,可她又不敢提及,担心会弄巧成拙,反而让齐月章想到李冠冰这个人,想到她与吴司药往来密切,想到她最有可疑。
司酝司的院子被清扫了出来,孟扶煦不愿走,就被齐月章安顿在这间酒香浓浓的院子里。
透过镂空的花窗,孟扶煦看见在尚食局里往来的是两路人。
一是齐月章携留守太医署的医官及内侍卫,还有飞骑和李昉的心腹内侍。
此事当然不能走漏风声,所以整个皇城都已经被锁闭了,更别提内庭。
这样的话,小女史是怎么出去传的消息?孟扶煦又能这样顺顺利利进入?且甫一见面时,齐月章是意外孟扶煦的到来的。
她看着墙外走过的那人,开口道:“来尚。”
来尚脚步一顿,转身朝她走来。
孟扶煦没有问来尚为什么故意放她进来,而是道:“你可有去看过公主?公主近日都在吃药膳,吴司药居心叵测,眼下又畏罪自裁,知晓了这个消息,不知会不会惊着她?”
“藏名斋有人值守,尚宫若想去抚慰公主,我可让人送您去。”来尚声音喑哑,目光滞重。
孟扶煦有些拿不住她的意思,瞧着不远处几个内侍,低声开口试探道:“藏名斋里有个叫吴九的内侍。我有些疑心他,因着公主病体难支,待底下人也松懈,他就在宫里游走着,近来时不时还上郭嫔那去。郭嫔近日炙手可热,多的是人盼长进,纷纷投效了她。这样的事也不少,可别人能见到郭嫔的大宫女,被打发一句就不错了,偏偏就他总能待得久一些。我猜度着……
“他就是昌益的人。”来尚干脆道。
孟扶煦立刻道:“你既知道,可去查他了?他大有嫌疑,切莫因他而牵连了公主。”
如果此事能按死在吴九,在昌益公主的身上,那不论是女官还是万寿公主就都能保下了。
可来尚仍是面无表情的,她垂了垂眼又复抬起,道:“可不是他。”
“你,”孟扶煦实在不明白来尚是什么心思了,非要在此刻高风亮节?心绪起伏使她也不免蹙了蹙眉,“你如何肯定?”
“他试图引诱纪小娘子,被潜之一刀阉了,这之后他养伤,他进宫,潜之都知道,就是他让我盯着吴九的。昌益公主的耳目太多,有这么一个暴露又不自知的在内宫里晃荡着,也叫我们省心些。”
来尚俯下身,影子透过花窗,模模糊糊映在孟扶煦脚边。
“我原就是这么想着,所以懈怠了,叫李冠冰耍了好一个障眼法,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沟通吴司药给圣人下毒。”
来尚咬牙切齿说着,可孟扶煦侧眸一瞧,竟见她红了眼睛。
“事已至此,那你派人给我递消息做什么?何必扰我一夜清梦,难道就为了让我亲眼看着她死吗?!”孟扶煦的声音又低又切,她缓了缓气,又说:“此事你可告诉齐月章了?”
来尚垂下眼,道:“就算夫人你央求了郎主,他肯放过,可潜之不会肯,他一定会替陛下料理了公主,吴九的行事我与他说得很清楚,他不会信我临时编造。”
“庄亦扬见过冠冰吗?”孟扶煦问,除了悯柔威逼李冠冰出宫去参加云华公主的入道仪式那一次,李冠冰鲜有露面的。
来尚一愣,道:“没有,郎主也没有。”
孟扶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来尚抬眸一望,正见齐月章来寻她了。
来尚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眼,没入阴影中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邀约 ‘真是夫妇
一夜北风紧。
庄亦扬、孟扶煦所在的皇宫是这样, 纪永年在的纪府也是如此。
昨夜韦道平生下了一个女儿,纪永年是守着听了母女平安的消息才回来的,可能是太高兴了, 外头风风雪雪的响动又没停过, 叫纪永年没能睡多久, 在家中就更娇懒些, 头发没梳就跑去卢雅竹院里,要吃她的小灶。
“眼下看来, 也亏得是嫁了庄家,不讲究规矩的,才能由着你隔三岔五就回来住。”卢雅竹给她置了饭菜, 一面看着她吃,一面给她梳头发。
“昨个是他让我回来住的呀。”纪永年吃着看松软温烫的牛乳糕, 转身对卢雅竹道:“今儿我就回去了。”
卢雅竹抓着她厚厚一把头发,道:“潜之今儿回来, 你记得给他炖些补品,虽是年轻, 可也值了两日一夜呢。”
“吃上两盘子肉就能补回来了,”纪永年瞄到卢雅竹嗔怪的表情,又道:“知道了,炖一锅,叫他早也吃晚也吃。”
卢雅竹斟酌着给她挑穿戴的首饰, 道:“年纪轻轻的, 也用不上这么补, 倒是要给你三嫂嫂炖些好补品。”
“这个时辰三嫂嫂该醒了吧,我要去看看她,也看看小娃娃。”纪永年歪头在红鹊捧着的镜子里照了照, 满意地起身回琼瑰阁换衣裳,冬喜跟了几步就被卢雅竹召到跟前,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她和庄亦扬的房中事。
可偏偏,今日跟来的是冬喜,在这方面不大顶用。
卢雅竹点了她的鼻子一下,道:“回去叫春宜来见我。”
冬喜摸摸鼻子,不明所以地道:“是。”
纪臻昨夜刚刚得女,今日又不是常朝,去太常寺点了个卯就偷偷溜回来看女儿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自然是吃了睡睡了吃,又被韦道平赶了回去。
产妇的屋里暖乎乎的,还有股子香香的奶味,纪永年陪着韦道平说话,不一会儿,林惠音和小二娘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子,黄萤娘也来了。
仆妇给她端了个绣墩,她一时没看着,撩着帘张望着,看看韦道平又看看纪永年。
“嫂嫂,你坐呀。”林惠音道。
黄萤娘这才坐下,对韦道平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对纪永年道:“永年今儿有事吗?”
纪永年回了庄家自有事情要料理,但闲在娘家肯定是没什么事。
“大嫂嫂有什么事儿吗?”纪永年问。
黄萤娘陪笑道:“云华公主府上来人,说今儿雪后初晴,想邀着你和颖初一道组个雅集玩。”
纪永年玩着腰间的玉环,道:“大嫂嫂,这我就不去了。”
“离得不远的,就在安兴坊的葡萄园里。”黄萤娘也知道纪永年不想去,低声哀求道:“说是云华公主府上请的,原本还要去庄家邀你的,晓得你在娘家就省了趟走。这些天来,颖初是头一回同我开了口,说自己想去,只是我怕你大哥哥不高兴,若是晓得你也去了,能看着她一点,他回来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