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字要作废,落了墨要作废,笔触不畅也要作废,委实严苛。
纪永年站在庄乔身侧俯身看着她,她手里的笔目光在书案上巡了一圈,就见砚台很厚重,墨块太大,不好研磨,但或许是女史帮她磨好的,可下一瞬,纪永年就看见庄乔虎口、衣袖处都是墨痕。
她的目光继而落在她用的纸上,纸只是寻常熟宣,而不是孩童初学时所用的不容易晕墨的竹纸或者桑皮纸,所以那些废弃大字里有很多都是因为洇墨,更别想说有描红了。
最直观最无可狡辩的就是庄乔用的笔,笔杆太粗长,笔锋也太长了,完全不适合她。
寻常人家的小孩纵然纸将就,墨将就,笔也不会将就,买不起难道还不会自己用竹管做一根吗?
‘玉不琢不成器,你们会琢吗?’纪永年心里正酿着怒气,就听吴女史说:“大夫人、二夫人,咱们不妨出去,好叫小娘子专心写字。”
陈氏赶紧点了点头,却见纪永年没有说话。
冬喜道:“两位女史不妨出去,让大夫人和二夫人在这好好陪陪小娘子。”
室内一静,庄乔送笔去沁墨,笔尖慢慢搁在砚台上抿墨,余光就见两个女史僵持了片刻了,随后退了出去。
庄乔悄悄抬眸看纪永年,就见她正看着两个女史的方向,粉团一样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过来的时候,倏忽笑开,问:“钟女史教你写字,那么吴女史呢?”
“文章。”庄乔看向架子上那些书册,纪永年一一翻过,全是都些讲规矩的书。
“钟女史的字可有吗?叫我看看。”纪永年问。
庄乔搁下笔,取过几本字帖给纪永年看。
陈氏慢慢凑过来,也打量着这些字,总是规规整整的。
“这是许大家的字,不是她的,她没有写字给你做示范吗?”纪永年看着手中这本匠气颇重,毫无个性的字帖道。
庄乔想了半天,说:“她只叫我多练。”
“握笔是钟女史教的吗?”纪永年觉得庄乔的握笔很漂亮,是三指单钩的握法,只是她好像只会这一种。
庄乔摇摇头,“从前在军营里学来的。”
“握着树枝在沙地上学写的?”纪永年一边问一边心想着,唯一的出彩之处竟都不是她们教的。
“你怎么知道?”庄乔微微惊讶。
“要叫叔母,方才叔母进来你都没行礼。”陈氏记在心里好久了,好容易才说出来,又怕庄乔犯犟,只没想到她竟然很干脆地站起了身,对纪永年行了一礼,飞快改口道:“叔母。”
陈氏都愣了,眼瞧着纪永年揉揉庄乔的小髻,笑道:“三指单钩就是席地而坐,在矮处写的时候才自在,而且写小字顺畅,大字吃力。你这书案是大人用的,配了高椅,这么写不难受吗?”
庄乔分不出来什么难受不难受的,但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怔怔看着纪永年。
“今个我来了,嫂嫂卖我个面子,叫阿乔别写了,我带她玩去?你这院里可有秋千?东院的秋千说是烂了,我要她们扎几个新的呢。”
陈氏的神情有些局促,轻道:“玩秋千?不玩秋千了吧。”
“秋千总叫她们占着,娘不叫我们去玩。”庄乔说了一句,就见陈氏低了低头,纪永年好奇问:“她们?”
庄乔没做回答,只是转了话头问:“扎几个?叔母要扎多少个?”
“想扎多少个扎多少个,起码东院前头的竹园里要一个,后头的牡丹花园里要一个。然后再在菡萏池边上扎一个站着玩的高秋千,可以荡到池里去的那种。”纪永年说着就见庄乔的眼睛都亮了。
“可别太贪玩了。”陈氏忍不住说。
“不会的,”纪永年笑道:“这个年纪学和玩都耽误不了。”
“真的吗?”陈氏总是很惶然的样子。
“真的。”纪永年说:“谁在她这个年纪不是边玩边学的?我也是呀。”
“可是阿乔来不及了。”陈氏喃喃地说,她又不像纪永年打襁褓里起就耳濡目染。
纪永年眨了眨眼,说:“有什么来不及啊。”
“来得及吗?”陈氏又问,反反复复把问题加诸在纪永年身上,彷佛要她现在立刻签了生死状,说庄乔一定成才!
庄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她只是觉得很窒息,很为陈氏这样的言语感到难堪。
纪永年想了一想,道:“那我把阿乔带去给我姐姐看看,怎么样?”
“你姐姐?”陈氏疑惑道。
“嗯,她原是宫廷里的女师,与我同日嫁入了齐府,你可知的?”
“我知道,我知道,齐郎君的夫人,一定也是很有才学的,好,好”陈氏竟然很欣喜,“你带阿乔去吧,拜见拜见她也好。”
“自家人不说什么拜见,”纪永年听陈氏对齐月章倒有信赖,便道:“嫂嫂跟我一起去。”
陈氏抿了下唇,说:“不去了,我就不去了,我,我这都还没打扮呢。”
她本来是想好好打扮来再见纪永年的,只是庄亦鸿作弄她,一张湿帕子把她脸皮子都要磨没了,只好这样素着脸出来见人了。
“嫂嫂还要打扮什么?”纪永年抓着她企图遮脸的手,道:“已经很美了。”
“妹妹别哄我了。“陈氏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睛里又泛水光,勉强笑道:“带阿乔去吧。我,我去瞧瞧他们兄弟俩。”
三人是一起出去的,眼见兄弟两个坐在石阶上,一个教训不休,一个装聋作哑,院中落叶残枝满地,连围花坛的斜砖都断了好几块。
陈氏小心翼翼凑近庄亦鸿,上上下下瞧他,似乎没什么伤,就乖乖蹲在他身边了。
纪永年瞄了庄亦扬一眼,见他低着头,但掩不住颧骨上那道细薄一道红线,该是被那些树叶树枝划伤的。
纪永年倒也不是心疼她,在哥哥嫂嫂跟前做做样子,免得叫他们以为自己薄待了庄亦扬。
于是,纪永年拿出帕子在他伤处上按了按,就见他旋过那双浓黑的眸子,垂掩着的密密眼睫像竹帘一样卷了起来,好像一下就不郁闷了。
纪永年却不知怎的别扭起来,把帕子弃在他脸上,幸灾乐祸说:“还是技不如兄啊。”
“他皮有三寸厚。”庄亦扬把帕子捂在伤口处,像是血流得厉害,非要按着才能止住。
“矫情个没完了!”庄亦鸿毫不留情地嗤笑,“豆腐皮的白面郎还说我呢。”
纪永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听人说庄亦扬是白面郎,但跟庄亦鸿一比,的确是没得反驳。
她忍不住笑出声,庄亦扬气得霍然站起身,看架势还要再来一架。
庄亦鸿仰首抵在陈氏肩头,非常得意自己不但打赢了还吵赢了。
“我带阿乔去孟府玩。”纪永年抛下这话就要走,可手腕上一坠。
“我也去。”庄亦扬箍着她的腕子,说。
“你去什么?”纪永年不想他去,总觉得带着他不好意思。
“去见姐姐姐夫。”
“不要脸。”明明她自己也叫了哥哥嫂嫂的,却不许他叫姐姐姐夫。
“那去见师长师娘。”庄亦扬凑近她说。
“好不要脸。”纪永年退开两步。
“那去见齐侍中齐夫人。”庄亦扬背手在身后,又踱近了两步。
“你,无不无聊。”纪永年瞄了哥哥嫂嫂一眼,见他们一个在笑,一个不笑了。
‘真不该把差事办这么好啊,’庄亦鸿挠了挠头,‘真是打得轻了啊!’
“齐府里住了这么多人啊。”庄乔困惑地问,可孤零零的齐先生不是才娶的新妇吗?
庄亦鸿被女儿逗笑了,笑声响得像雷声。
陈氏看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庄乔和纪永年手牵着手,她心里高心,也有些黯淡,要是庄乔和庄木生来就有纪永年这般出身高贵的母亲就好了。
而她这样的出身,连做妾都高攀。
陈氏一转眸,看见范尚仪的身影在花窗里一晃而过,面上表情似有不满。
她瞧了瞧自己蹲着的样子,急急忙忙站起身。
庄亦鸿的脑袋一下没了支处,后仰着看陈氏。
“我,我该去学礼仪了。”她低头说,柔柔的裙裾随风拍打在庄亦鸿胳膊上。
“纪氏的话你没听见吗?那范氏顶多就是个半桶水,教坏了你。”庄亦鸿伸手想要抓她入怀,岂料陈氏早有防备,竟然像兔子一样蹦开了,看得庄亦鸿又笑起来。
陈氏却笑不出,想起范尚仪说夫妻间应当相敬如宾,而庄亦鸿与她之间种种却堪称轻浮失礼,她不免万分难过,心想着自己这样的人,谁教她不够格呢,便又退开几步,嚅嗫着说了一句,“我去了,还有妹妹三朝回门的礼物要备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