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贺琅的长相相似,贺琅更为冷峻,而贺澜要阴柔一些,尤其是那一双凤眼,看人时总有种好整以暇的漫不经心。
这般耍赖,除了个子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其余的真是与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苏蕴梨“咳”了一声,刚想说话,就听珠帘后有冷冽的声音传来,“欺君之罪?你欺了朕什么?”
宣元帝面色沉冷,隔着珠帘,冷冷望着贺澜。
“陛下恕罪,我一介女流怕被人诓骗,这才将陛下交予我之事托付给贺澜,贺澜绝不会告诉旁人。”苏蕴梨跪了下来,侧目看了贺澜一眼,揪了揪他的衣袂,低低道,“快跪下!”
“贺澜,陛下说这药药性太猛,这才来问我有没有什么纾解的药。正巧你来了,你自己与陛下说该当如何。”苏蕴梨又道,“臣女有负陛下的信任,臣女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殿内很静,似乎都能听见呼吸在流动。
苏蕴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男人谁都没有说话,隔着朦胧的珠帘,眸光如冷箭般刺向对方。
他们都知道,这药没有任何作用。
皇帝放下帝王尊严以此为由来深夜造访,贺澜即便是再愚钝,都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而他方才的那些话也都落入了宣元帝耳中,这药到底是什么他早已让太医院看过,哪里就如贺澜所说是虎狼之药了?
宣元帝懂了,贺家兄弟二人都觊觎他的妹妹!
贺家两个兄弟可真是……
半晌,贺澜撩袍跪地:“此药有纾解的方子,臣带陛下去寻。”
皇帝唇角扯了扯。
苏蕴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上来。
“是臣女一时失察,往后会控制好药量,劳烦陛下与贺澜走一趟罢。”苏蕴梨道。
皇帝掀开她的薄被,起身往外走,冷声对贺澜道:“出来。”
贺澜沉着脸起身,目光中有不屑,也有愤懑。
殿门骤然关上,冷风拂面,吹动她如瀑的发丝。
苏蕴梨怔怔看着紧闭的殿门,品不出个是非对错,心却莫名慌乱起来。
君臣两个,不像是去寻什么纾解的方子,倒像是两个要寻擂台狠狠互啄一顿的乌眼鸡?
皇帝夜访她的寝殿,贺澜也是,两个人还都被那药方弄得面红耳赤,奇奇怪怪……
可方才,他们两个脸色又很差,皇帝丝毫不见方才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贺澜面上的绯红亦是被黑云代替。
贺澜对她有意,她早就感觉到了。
她不想回应他,是因为她还不想与他生分,能打迷糊眼一日是一日,或许日子久了,他自己就慢慢淡了。
但皇帝是怎么回事?
苏蕴梨推开殿门,院中已漆黑一片,不见二人身影。
唯有那颗银杏树,偶尔落下金黄的叶子来,叶子一落,便飘散在北风中寻不见了。
冷风拂面,她的脑子清醒起来,那隐隐摸不着又好像缠绕着她的……苏蕴梨指尖攥紧,脸一寸寸白了。
耳边响起春阑的声音,“郡主,陛下走了么?陛下方才过来,嘱咐我不要通传……何事这么晚过来?可是要紧事?”
苏蕴梨的眸光冷了下来,是要紧事,太要紧了。
他可是她的兄长啊!
*
一连几日,苏蕴梨都绕着皇帝走。
能出趟云京不容易,她本想在景山好好赏赏秋景,也都搁置了下来。
闲来无事,便拾起话本来看。
约莫一个月了,这送来的新话本都三四本了。
无垢公子何时这样高产了呢?
她本是想打发时间,谁知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那书中书生对公主缠绵悱恻痛彻心扉的思念实在刻骨,不知不觉两行清泪就落了下来。
她倏地想到了谢随舟。
但也只是一瞬,便将这思绪揭了过去。
是他无状。
她必须要管住自己,不能去想这个负心人!
这日,她才从太后殿里出来,提裙迈过门槛,眼风四顾,见四下无人便快步闪进清和门。
没想到里面很快迎上来了个太监,一张淡白脸,应是久居高位,就算是笑眯眯看人,也有种皮笑肉不笑的傲慢之感。
苏蕴梨见过此人,是皇帝跟前的,司礼监掌印。
历朝历代的这个职位上的,都没好人。
“怎么,公公,这么大的道你不走,专门来堵我?”苏蕴梨不想给他好脸子。
李开喜不会因为她的冷脸而置气,在宫中厮混多年,这点容人之度还是有的,更何况这位可是今上心尖上的人。
“郡主要往何处去啊?”
“没想好,随便走走。”苏蕴梨淡淡道,目光望着不远处的莲池,“公公呢?是闲来无事呢,还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李开喜恭谨答道:“郡主,您这么躲着陛下也不是个事儿,您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淡定垂下,双手交叠而立,乍一看去谦卑又知礼,谁知说出的却是这样无礼的话。
不过这话也印证了苏蕴梨心中不肯承认的猜想。
宣元帝对她,真的是有别的心思。
“陛下与您,是表亲,自幼就相识。陛下才从庙里回来,您当他是小和尚,处处欺负他,您都忘干净了么?”
“……所以他才这么报复我是吗?”苏蕴梨无语。
“不是不是,您看奴才这是慌不择言了,您处处欺负他,但也处处护着他,不允旁的皇子欺负陛下。陛下受了委屈,都是您替他出头。这样的情谊,郡主您都忘干净了吗?”李开喜欠身道。
“君臣有别,血缘隔碍,这份情谊是让陛下万般为难。可这些年,老奴最是知道,陛下心中从未放下过您。如今他已不是寺庙中的小和尚,而是九五之尊,能护得住您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与我说这些胡话!”苏蕴梨凉凉道。
她的心却一分一分凉下去。
皇帝是何时对她存了这种心思的?
“老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敢开罪郡主,而是实在看不下去陛下日夜忧思啊。”李开喜忙说不敢,躬身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与劝勉,“郡主,莫要执拗于名分和礼教,您想一想过往与陛下的情分,就当他是个男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为情所困的男人……”
苏蕴梨笑道:“公公不是无根之人么,说起这世间情爱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李开喜连忙摆手,“奴才是为陛下分忧心切,若有何处所言不妥,还请郡主多担待。”
“今日你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见。你就这么去回你主子。”苏蕴梨说,转身欲走。
李开喜连忙拦了一步,见她面露怒容,皮笑肉不笑道:“郡主是聪明人,这么些年来在云京无人不夸郡主长袖善舞。既如此,郡主应知道顺着陛下的心意,往后在这深宫中,才会有您安身立命的去处啊。”
苏蕴梨一怔,这话是威胁她么?她若不应下这有违人伦之事,往后她就在这宫中乃至云京寸步难行?
脑海中闪过皇帝俊美温柔的面容,她的心底愈发冷了。
苏蕴梨笑容发冷,咽下满腔情绪,笑得有几分阴冷和讽刺,“这话我不知是公公要与我说的还是陛下的意思,但公公需知道,我虽身无倚仗,但绝不是任人欺凌的,我对陛下全然是兄妹之情,再多的没有,若强求,那就只命一条。”
太监收敛了神色,看着远去的女子,慢慢直起身来,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苏蕴梨疾步快走,在四下无人时终于停下。
心还突突地跳。
莲池中的金莲在这个季节已枯萎的差不多了。
苏蕴梨叹了口气。
池水中的自己满目愁容。
死?她不会去死的。
那该怎么办呢……
莲池对面的游廊里,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玉冠束发。
月白色的常服,端的是气质清雅风流蕴藉,却因对面的女子,那面容上添了几分阴郁之气。
她是什么意思?
李开喜游说她之后,她站在莲池边做什么?
宁死不肯从他么?
许是察觉到皇帝的目光,苏蕴梨下意识地抬眸看去,便遥遥看见游廊下的人。
丰神俊朗,眸光幽幽,在廊下静静看着她。
不知他在这看多久了?还是方才她与那太监说话时他就一直在左右?
苏蕴梨心下一惊,想逃离,谁料莲池边多淤泥,她绣鞋一滑,一个不稳竟直直坠入了池水中!
景山行宫是前朝修建的,莲池亦是早就有的,里头淤泥都不知堆积了多少年了。
冰凉的池水侵入肺腑,脚下越挣扎越沉似像被万千只手臂抓着。
慌乱间苏蕴梨蓦然想起前朝的传说,据说宫变时景山行宫的婢女们都被沉了塘。
沉得哪个塘?
她真恨自己将这些宫闱秘闻记得太清楚,越想越害怕,便乱了章法,她想惊呼,沉浮间一大口黄汤淤泥涌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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