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姐姐与你逢场作戏而已,何谈琴瑟和鸣……”贺澜反唇相讥,想说的话却在看见面前男人从怀中掏出的笔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只狼毫笔,笔杆并非是常见的白竹或硬木。
而是象牙。
象牙微微泛黄,在月色下透着岁月朦胧的光晕。
南岳贡象,身巨鼻长,入朝以为祥瑞,兽骨象牙做笔杆,多为御赐之物。
而南岳在七年前闹过一场大瘟疫,大批大象在那场瘟疫中罹难,自此之后,就再没有上贡的象牙笔了。
“贺大人认得这笔么?”谢随舟指尖执笔的姿态娴熟,“是郡主早年间,亲手赠予我的。”
话音未落,贺澜瞳孔骤缩,谢随舟的笑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早年间?时间是对得上的。
赠予……为何赠予?
谢随舟话说的暧昧,实在留了许多想象的空间。
不等贺澜回过神,谢随舟继续说道:“贺大人以为郡主为何与我成婚后就收了心?”
“那么多朝臣显贵,陛下为何偏偏为我与郡主赐婚呢?”青年轻扯唇角,眼底泛着又冷又沉的光,他将那笔在贺澜面前晃晃,“既然贺大人如此了解郡主,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笔是否出自秦王府。”
贺澜绷着脸,下意识想上去抢,却被那青年轻易避开。
“此乃郡主所赐之物,我甚是爱惜,从不曾假手于他人。日日贴着里衣,将它置于心口。”谢随舟冷声道,“我对郡主亦如是。”
“贺大人尽早收了你对郡主的那见不得光的心思罢,大人无论是作为人兄弟,还是作为郡主最信任的弟弟,对郡主怀着不轨之心,大人难道就不畏人言么?即便大人无畏,也要为郡主的名声考虑。贺家已矣,贺将军亦是英魂长存,贺大人给自己,和贺家,都要留些脸面才是!”
青年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已身近游廊的苏蕴梨听了个清楚。
碧绿的罗裙游曳,她走快了几步。
铜镜中是那翩跹的裙角,贺澜心底窜出阴冷的妒怒来,微微笑,那笑容透着诡谲的笑意,下一刻,他忽然倾身上前去夺谢随舟的笔。
谢随舟本能地一躲,那倾身而上的青年却顺势向一旁跌去。
“贺澜!”苏蕴梨惊呼道。
她快步跨过门槛,与一侧静立的谢随舟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早了些,和离倒计时
第39章 已灰之木 我喜欢你这
贺澜手肘撑地, 拧着眉嘶了一声,后仰头看着苏蕴梨,神情怔愣。
“不知为何贺大人要对我施暴!我只不过提了几句兄长, 碰了贺大人的笔, 他便忽然要打我。”贺澜望了望身后的谢随舟, 又紧紧盯着苏蕴梨,“梨姐姐说贺大人身子骨文弱, 我看未必,有劲儿得很。”
谢随舟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手背青筋泛起, 紧紧扶着桌沿才勉强让自己身形站定。
“谢随舟?”苏蕴梨看向他。
月下, 清俊苍白的青年苦涩一笑, 什么都没说。
他能解释什么呢。
方才的疾言厉色, 必然落入她耳中。
而贺澜的大放厥词,她却一句都没听见。
月光透窗,洒在苏蕴梨与贺澜二人身上, 而一旁的青年立于阴影中, 移开了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假山。
一时间, 很安静。
苏蕴梨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 看了眼贺澜。
他的手臂还包扎着,雪白的布巾隐隐渗血。
这小子,真是要把她气死。
她俯下身, “摔疼了么?”
“不疼。”贺澜道,“他还没真正出手呢,梨姐姐就赶到了。”
“不疼就起来。”苏蕴梨朝他伸出手。
贺澜一怔。
苏蕴梨冷哼一声, 收回手蓦地转身,实在懒怠与他周旋,“演够了么?你从小一撒谎右眼皮就跳,自己摸摸,跳成什么样了?”
“谢随舟他一个清瘦文人,能推得动你么?你自小身子骨如何我还是了解的。”
说罢,她转向谢随舟,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叹一声,“你啊……你方才说那些话也不对,为何要提起贺家来激他呢。”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别再让我为难了,好不好?”
“好,微臣知错。”他淡淡道。
苏蕴梨应了声,“嗯,我累了。”
谢随舟眸光冷淡,视线在贺澜身上轻轻一扫,似笑非笑道:“臣这就伺候郡主歇息。天色晚了,贺大人请回罢。”
苏蕴梨听了只微微一笑,眼眸中却写满了倦意。
贺澜走后,她坐在妆凳上拆卸钗环,如云的乌发垂落,单那翠绿的耳珰怎么也取不下来。
“郡主……”谢随舟低低道。
自铜镜中,看见身后的青年踟躇不前,那张略显病气的苍白面容浮现些许局促。
她垂下眼,继续解着耳珰。
往日,她在镜前坐着梳妆时,团团总会卧在她的脚下,而现在,脚下空空如也。
苏蕴梨眼眶便红了。
稍一走神,手上力道失了准头,竟一下子将耳洞戳出了血。
殷红的血珠子自莹白的耳垂滴落。
谢随舟眸光骤变,一步上前跪在了她面前,“郡主,是微臣无状,弄丢了郡主爱犬,日后微臣必定处处小心。”
青年嗓音低哑,修长的手滞在半空中,迟迟不敢碰她淌着血的耳垂。
“梨儿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他呼吸急快,心乱如麻,想到她说的那些话分明心中涩痛不已,却还忍着痛楚继续道歉,“是臣的错,哪里都错了。”
居室里静悄悄的,雨后虫鸣又起,扰得人心烦。
苏蕴梨许久没说话。
半晌,终于拽下耳珰重重往妆奁一掷,起身往居室里走去。
她是憋着气的,无论是贺澜的原因,还是团团的原因。
可他这般卑微,她就心里也不好受了,也无法发作什么。
他将团团假手于他人,是为了赶来救她,她如何能怪他呢……可团团 ,她的团团……
过了许久,谢随舟动了动僵硬的膝盖,刻板地转过身往屏风后看去。
苏蕴梨躺在床榻上,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背对着他的方向,纤瘦的身体微微起伏着。
看起来伶仃可怜。
他好想把她拥进怀里。
青年捏了捏眉心,胸臆中似堵了棉花,他按住最难受的地方。
呼吸不上。
他不想这样,不想与她有任何芥蒂。
黑暗中,青年站起身,缓了缓神,走到榻前重新跪了下来,蹭了蹭她乌黑的长发,细嗅她的气息。
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僵滞。
她不喜欢他靠近了吗?
一种恐惧自心底席卷而来,他再也忍耐不住,毫无章法的吻落在她耳畔,他从她背后紧紧抱住她开始亲……
“谢随舟!”苏蕴梨忍着被他亲的难耐痒意,挣扎着转过身来一把推开他,“你做什么!?”
“梨儿……”青年呼吸急促,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梨儿,你真的厌了我么……”
苏蕴梨有些说不清地烦躁。
不知是因为他的吻,还是他那苍白的面色,亦或是因为他那双不经意间流露出哀伤心碎的眸子。
“梨儿,我们谈谈,好不好?”青年掩去倦容,尽量打起精神,“我与你说完话,就去找团团,团团只要在猎场,我一定会找到它。我知道,知道它对你的意义……”
说到这,青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有一瞬竟嫉妒那狗儿,能让她这样牵肠挂肚,能惹得她泪水涟涟。
他垂下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含笑温声道:“还有那满口谎话的小厮,不说实话必然是事出有因的,我会想法子查明原因。梨儿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一言一语清晰诚恳,那双漆黑的眼,似乎饱含着某种缱绻的情意。
苏蕴梨拧了拧眉,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又浮上心头。
“梨儿,不要厌倦我。”他低低道,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嗓音低哑,“这里很痛,梨儿,你摸摸它……”
他的胸膛坚实炙烫,那里头的心跳令她陡然间怕了。
她与他不是、不是奉旨成婚么?
不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有了孩子就和离吗?
为什么他这样看她?
为什么她的心,隐隐作痛?
苏蕴梨的人生中烦恼的事不多。一是父王的遗骸遗失在北境。二则是……谢随舟。
好像有什么,在她浑然未觉的时候悄然改变了。
她抽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梨儿,是我的错。”他说,“我爱你。”
月光下,苏蕴梨瓷白的面容上露出了完全陌生的神色,她似乎是听不懂他的话,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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