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苏璟存”这五个字的字条她早就烧了,亲眼看着那字条化为灰烬。
可是那灰烬,好像潜移默化地融进了她心里,让她忘记了璟存哥哥,让她对皇帝心存莫须有的芥蒂。
雨势逐渐凌厉了起来,即便站在檐下,一身锦衣也湿了大半。
小太监刚想提醒,就见不远处有一行人疾行而来,带头的那个是个穿着团花纹圆领袍的年长宫婢,双手捧着的是什么东西看不真切,身后跟着一列太监和一列锦衣卫,红色的飞鱼服张扬。
长风细雨,吹得人瑟缩了下,小太监叉手低头。
隔着雨幕,苏蕴梨心中莫名惴惴,调转目光,低声问身边的太监,“他们这是去哪儿办差去?”
待人走过,小太监压低声音谨慎回道:“回禀郡主,那是太妃身边的嬷嬷,嬷嬷手里捧的像是白绫和毒酒,应是去诏狱宣旨去。”
*
郡主府中的金宵花开了。
此奇葩是外邦进贡的贡品,共三株,一株在皇后宫中,一株在太后的慈安宫,还有一株就御赐给了郡主府,这花来的时候还是朵朵花苞,苏蕴梨去蜀地之前,它也一直没有开花的预兆。
原以为是养不活它了。
枯荣轮回,谁知一晃过了两个月,竟真的开了花。
净透的玉杯里是婢女们一大早去采撷的晶莹露水,一只玉手轻盈抖落在翠绿的花瓣儿上。
苏蕴梨想到什么,忽然顿住。
若是谢随舟还在,定是觉得清晨叫人采露乃奢靡矫情来训诫她一番。
回云京后,得知他下了诏狱已半个月有余,蜀地节度使的案件还在查办中。
这半月,郡主府歌舞升平,一切如常。
只是风有些寂寞,浮山书斋里那盏彻夜昏黄的灯也许久没亮了。
苏蕴梨才发觉,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很少。
她曾饭后闲庭信步到他的居室看过两眼,除了几件叠放齐整的青衫,几摞书卷,没有什么旁的东西了。
谢随舟并未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什么痕迹。
好像蜀地之行,除了毛绒绒团团,也并未留下什么。
“郡主,大理寺卿夫人的赏花宴时辰快到了。”春阑提醒道。
苏蕴梨摸了摸蒲团上正在熟睡的团团的小脑袋,亲昵一番,而后披上了轻罗裳,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红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她起身绕过云母屏风,华丽的裙摆迤逦出柔美的弧度,语气如常轻快,“那便快些走罢,别叫大家等着。”
夜已经深了。
诏狱的门缓缓开了,狱卒的态度还算得上是客气,打着火把,躬身送着离人。
“恭送谢大人,大人往后必然官路通达!”
正是日暮时分,在云京纸醉金迷晚风熏然的夜里,青年定住脚步,眼神平静而淡漠,像是在看天穹处坠下的夕阳,又像是在看城西边鳞次栉比的楼宇。
衣摆脏了,他俯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身形却定住,只见路上的积水上隐约映照出他的面容,头发算不得齐整,本温润的脸瘦削出几分冷峻来,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
“大人。”青苔迎了上来,接过谢随舟手上的包袱,“恭喜大人洗脱冤情,旨意送到郡主府,小的就赶紧来了。”
谢随舟嗯了声,错落的光影映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低垂的眼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郡主可好?”
“郡主她好着呢,大人放心。”青苔道,“郡主白日里去了什么夫人的赏花宴,这会儿估摸着酒酣正浓,还未回府呢。”
说罢,又低声补充一句,“郡主不知您今日回府。”
青年顿了顿,低声道:“知道了,回府罢。”
半月前的夜里,当那道赐死的圣旨传来时,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遗憾?似乎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娶到了苏蕴梨,成了她的夫君,她似是而非地说过喜欢他,这已然是意外之喜。
还奢求什么呢?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不曾想起过他。
想奢求的是,与她相伴到老。
回到郡主府,府里很安静。
每一朵花,每一缕风,都懒洋洋地沐浴着她的气息。
真叫人嫉妒。
云京的夜风熏得人醉,青年洗漱沐浴过后,分明身体疲倦至极,人却十分清醒。
冷静下来,便觉得那夜来传旨的人是十二万分的奇怪。
领头的是个年长的女使,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她身后跟着的太监,身上的服制倒是没有错,可那一张张脸,都是陌生的。
他常在御前行走,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太监就那几个,能得口谕来传旨的,更是少之又少。
查节度使梁展,动了东厂的利益,太监假传圣旨,这便说得过去了。
若是真成了,那司礼监掌印也就随便找个由头,死几个小太监当替罪羊。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何况在那昏暗的狱中,即便他不屈从也由不得他。
可他没死成。
最后关头,有管事嬷嬷急匆匆过来,呵斥了假传圣旨的那一行人。
后来那些人怎么样了,他关在狱中,完全不得知。
还有那面容严肃的管事嬷嬷,看着几分面熟。
沐浴过后,身体舒展了许多,青年凭栏而立,手指轻轻摩挲着湖笔的笔杆,那笔杆光滑温润,已看不出以往的颜色。
是她吗。
是她在为他奔走吗?
否则谁还有这样的能力?
否则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大人,您看。”青苔递上卷宗来,“您入京前安排的,蜀地那些曾遭了那节度使的坑害的百姓写的百人状已递至御前,还有您家乡府上那些金银,也都查清了来路。”
“虽然底部官银的烙印被抹去,但如您所说,按梁节度使发迹那一年去查,那一年的金矿含铜,铸造的金元宝色泽都微微发红。”
谢随舟一目十行看完,面色平静,合上了卷宗。
少年时,也曾胸怀抱负,修身齐家,报效君王,做治世之能臣。
但为官这些年,愈发觉得处处积弊深重,非他一人之力能改变什么。
尤其是经过这次入狱,他发觉许多以前坚持的事都没有了意义——有什么比活着,陪在她身边更重要呢?
他若是死了,她必然不会为他守寡。
她会另嫁如意郎君。
他无法想象。
夜深了,谢随舟却愈发清醒,起身推开窗,庭院中烛火燃着,蝉鸣蛙叫声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青苔。”他低声唤。
青苔推门进来,揉了揉眼,“大人,怎的还没睡?在狱中定是没休息好,大人得小心身体啊。”
“郡主还未回府?”他问。
“没回。”青苔说,“大人不是嘱咐了么,郡主若是回来了,小的第一个告知大人。但门房并未传来郡主回府的消息。”
“郡主日日都如此么?”他问,压下涌出的一股酸涩,“郡主是去了何人府上?”
“也不是日日如此,隔三差五罢,与往日一样啊。”青苔说,他已打听清楚了,与谢随舟事无巨细说道,“今日郡主是去了大理寺卿府上,据说其夫人爱花,不久前才得了些奇花异卉,半月前那次郡主去时还未开花,今日才开了花。”
“陛下不是赏了咱府上金宵花么,开花了,郡主颇有心得,这才与大理寺卿家的夫人交好呢。”
谢随舟指尖微动,思忖片刻,问:“半月前?可是她才回云京那日?”
青苔望了望房梁,算了算,点点头,“是,大人猜得真准。”
谢随舟唇角的笑透着淡淡的冷意,将怀中的湖笔随手放在了桌案上,微微闭着眼,靠在圈椅椅背上。
“这些时日,郡主可有提起过我?”
“不、不曾。”青苔心口一紧,编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大人放宽心,郡主并未带别的男子回过府,也就带过两位画师回来画像。哦,还有一位琴师……”
青年薄薄的眼皮低垂着,语气淡淡,“画师?琴师?真是好雅兴。”
青苔头垂得更低了。
若说那画师鹤青和琴师嵇尧都是光风霁月丰神俊朗的男子呢?
青苔不敢再多说了。
回去的路上,苏蕴梨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想大理寺卿李夫人无意间吐露的话。
原来当年先皇并不属意她的父王带领北境军去支援霸下,贺家对此也是知情的。
无关乎贺琅与她那样争执。
父亲知道吗?
贺琅远在北境,是贺家人与他传书讲明了先皇的意愿么?
现在这些疑问也无人可告知了。
马车里,苏蕴梨揉了揉额角,心里很荒芜,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霸下之战的前夜,贺琅的反常就十分明显了。
只是她当时没去想,他究竟为何如此。
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为他对她的冷待生气,还是因为霸下之战他对黎民百姓的忽视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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