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青苔躬身唤道,瞧了瞧薄雾下人流穿梭的码头,“下岸后咱们还和郡主一路吗?若是郡主她想在路途上再游玩几日呢?已然耽搁了,越晚回去,朝中局势恐怕对咱们越是不利呀。”
想着苏蕴梨婉媚的笑,还有黏黏糊糊在他耳侧说的喜欢,他很不舍。
但经青苔一提醒,青年神情冷肃了下来,思忖片刻,说:“到岸上后备快马,咱们先走。”
如若赶路,旅途必然不舒适。更何况换了陆路之后还不知那梁刺史还藏着什么腌臜招数,他的事,本就不应让她受扰。
不如与她分道而行。
青苔颔首退下,谢随舟想到一会儿就要分离,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快步到船舱门口时,陡然停了下来,抬手理了衣襟才轻轻推开门。
与甲板上的夜风呼啸不同,舱室里幽香静谧,苏蕴梨坐在镜前,手中捻着垂珠芙蓉簪子,春阑在身后挽发梳头。
察觉到他过来,春阑屈膝行礼,苏蕴梨侧目瞧他一眼,水盈盈一双眼明亮,说话间语气里带了明显的雀跃,“你看我这身衣裳配这个簪子如何?”
谢随舟慢步过来,默然站在了铜镜畔,镜中人眉眼生动,妆容精致,云鬓华美,每一处他都爱极。
苏蕴梨雪白的锦缎小衣系带稍露出了些,她旁若无人地将衣裳整理好,脸上笑意不减,“如何,好看么?”
“外头天色暗了,下船时也晚了,梨儿可是要去何处游玩?”他问。
“明日就回云京了,可不得好好装扮下?”她起身。
在镜前转了个圈儿,尽显玲珑身段,举手投足间透着浑然天成的媚意,好像气色也好了不少。
青年薄唇微抿,面上有一抹奇异的淡笑,“郡主很想回云京?”
“出来许久了,是该回去了。”苏蕴梨点点头,偏首盯着镜中的自己,“我是瘦了些还是胖了些?还好看么?”
“好看。”他说。
“太后娘娘定然思念我了,也不知她老人家头疾好些了没有。还有陛下,是否还在为水患之事忧心?这一路我看漕运已治理的很好了,他定然已经不再为此事所扰了罢。”
她的语气轻柔,流露出淡淡的忧愁。
他平静看着她,心里发闷。
青年忽然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腕纤细,不堪一握似的,他攥得这样紧,恨不得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二人身体中的脉络若是能化作月老手中的红线就好了,他要将她死死纠缠,永不分开。
“谢随舟,疼……”她拧着眉。
话音未落,他一扯,她便跌进了他怀里。
清甜的气息扑了满怀,谢随舟揽住她的纤腰,低垂着眼,喉结微滚,静静看着她。
那无边的燥意似乎因温香软玉入怀而稍稍缓解。
苏蕴梨勾了勾唇,“怎么了?”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眸,思忖片刻,说:“到了平城后,有平城知府来迎郡主,郡主不妨再停留几日或慢慢赶路,此时平城海棠花开得正盛。连护城河都铺了半里花云,据说不少词人诗人在此做诗……臣便先回云京了。”
不等她回答,他俯身鼻尖埋入她如云的乌发里,深嗅妻子身上的气息,低低道:“别忘了我。”
苏蕴梨被他温柔不舍的话语激得心里一软,柔声道:“怎会忘了你?瞎说什么呢。”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我等你回来。”
“可是京中有何变故?”她心头有些许不安,想到什么,又说,“陛下是明君是仁君,必不会听那梁刺史一面之词的。”
“这次差事办得不好,要去御前请罪,请罪,自然需要积极些。”谢随舟说。
苏蕴梨仰面看着夫君清俊的面容,点点头,“嗯你这策略也不错,先认错,陛下宽厚必然会怜惜。那就依你,你先回去,路上小心些。”
谢随舟知道她说的没错,宣元帝不会拿他如何。
他可是他手里最趁手的刀啊,弹劾贪官,揪出污吏,宗室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都得靠他这个身后无倚之人拔除。
只要帝王还未肃清朝野,只要这世道还有奸佞存在,宣元帝就绝不会舍弃他这把任他拿捏的刀。
青年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的一幕,帝王坐于珠帘后,面容半明半暗,手中持珠散漫拨动,龙涎香卷着珠帘缭绕升腾让人看不真切,如不明朗的未来。
这个年轻的帝王,以仁治天下,但那里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青年顿了顿,温声唤她,“梨儿。”
“嗯?”
“若是我因此事被牵连,你便另寻佳偶罢。”他低垂着眉眼,瘦削的面容上有说不出的脆弱和深情,“我若成了戴罪之身,绝不能给梨儿抹黑,也不能叫人嘲笑梨儿,污了梨儿清名。”
“你说什么呢,哪有那么严重?你是我的夫君啊,我在呢,你不必过于担心。”苏蕴梨不以为然道。
他眉眼霎时舒展,蹭了蹭她的鼻尖,低低道:“我是梨儿的夫君没错。”
想到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箱笼,“这个可以装团团,郡主若是抱累了的话。”
箱笼是用藤条扎成,透气透风,大小刚刚好,让狗儿进去就出不来。
苏蕴梨眼睛亮了,“这个很好呀!”
从船上下来时,晚风阵阵,平城比广陵要凉快许多,不冷不热,甚是舒适。
空气中弥漫着海棠花清淡的气息,苏蕴梨仰头看着淡粉色如云朵般连绵一片的花树,风一吹花瓣儿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心情变得很好。
平城知府亦是寒门苦读一步步熬上来的,对天潢贵胄皇家血脉有种天然的敬畏。
知陛下与太后偏宠兰阳郡主,便在处处不敢怠慢的基础上更加战战兢兢。
连才下过雨的地面上都铺上干燥柔软的毡毯,必不叫半分尘土沾染了贵人的鞋底。
苏蕴梨觉得有些夸张,踩了踩脚下软厚的毡毯,饶有兴趣地问平城知府:“平城百姓年收入多少呢,大人如此是否破费了些?”
此言一出,吓得知府腿都软了,连忙解释是自家私产,只差把账本都掏出来给她过目自证清白。
苏蕴梨忍不住弯了弯眼,叫他不必紧张,只是往后不必如此铺张。
侍卫林立两侧,有三两随从清点郡主的箱笼,知府心安了几分,抬眼略略瞥过码头各司其职的侍人们,生怕怠慢了贵人。
忽见人群中站着一男子,身形颀长挺拔,垂眸与人交待着什么,不时地遥遥往这边望。
此人身着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书卷气很浓,与人说话时沉稳平和,可看向靠近兰阳郡主身边人的眼神却阴郁冷戾。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转过身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箭一般射过来。
“谢随舟!”兰阳郡主娇声唤道。
雪白的罗裙轻曳,她容色浓艳,笑起来衬得那海棠花都逊色几分,
在越过他,看向郡主时,那人的眸光骤然柔和了,薄唇勾起,斑斓的花影照在那阴郁冷白的脸上,褪去了寒霜似的冷意,俊雅温润。
“是、是谢大人啊。”平城知府遥遥躬身行礼。
是郡主的夫婿。
清脆的笑声自身后传来,郡主招呼道:“快过来呀。”
青年快速与身旁人交代了几句,踱步到郡主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笑。
暮色四合之时,谢随舟将苏蕴梨送到平城行馆,苏蕴梨自袖中勾着他的手指,忽而感到淡淡的不舍。
明知他与她分别不了几日。
话说不完,就不说了,等再见时再说。
她把他紧拧的眉抚平,他在她柔滑细腻的手下发出一声轻叹。
她莞尔一笑,“去罢。”
“瓜果河蟹少吃,寒凉,对身子不好。”他说。
她颔首,踮起脚在他耳侧轻声细语说了些什么,泛着红晕的面庞明艳动人。
青年身形清癯颀长,将女子拢在怀里,只露出小半张雪白的侧脸,他深深看着她,在她额上郑重一吻。
待月白的袍角隐入夜色,苏蕴梨轻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之时,有高大的玄色马车自行馆外迅速驶过,带来一阵疾风。
月色清冷,花瓣似雪。
暗香浮动间,风将那黑雾似的车帘晃起一角,车帘后,有熟悉的冷峻侧颜一晃而过。
苏蕴梨瞳孔骤缩,脸色苍白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活着见她 毒酒和白绫
平城是入云京之前的地界, 平城行馆建得颇具规模,单眼歇山顶,暗红色的抱柱, 一看便是有高人指点。
平成知府点头哈腰, 面露尴尬之色, “行馆是、是下官的前任在任时修的。”
苏蕴梨颔首:“修得很好。”
陪谢随舟快马加鞭回云京,她实在是怕磨得两腿疼, 一路风餐露宿,哪比得上这舒坦?
行馆居室里香炉燃着,轩窗外的海棠一片清幽, 和博山炉里燃着的檀香勾缠, 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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