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还唤他璟哥哥。
待父王逝去,她孤身一人回到云京,璟哥哥已御极,按规制,她身为郡主,不可再唤当今陛下哥哥。
改了称呼,她却一直觉得和璟哥哥之间的情谊没变。
他以最高的规制封她为郡主,建与公主府规格不相上下的郡主府给她,配食邑千户,封地农户赋税全部归她私产。
除此之外还赏赐她田庄商铺若干,有时她向他举荐人才、参与朝堂舆论,他也欣然允了。
甚至还抽调了原北境军百人作为她的护卫队,保留秦王北境军的军符给她做念想,每年赏赐的茶酒珍馐、绫罗绸缎更是不计其数。
且在太后急于她迟迟不嫁时,宣元帝都淡然自若,从未催过她一回。
如今一纸赐婚的圣旨直到她面前,苏蕴梨明白,她只能认了。
圣上近日来为打压世家,礼重寒门子弟。这些年来圣眷隆重,她如何能恃宠而骄说得出拒绝的话?
她若是去太后面前哭,太后必然要为了她与圣上心生嫌隙,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雪上加霜。
太后与圣上,都是待她极好的。
她不能让他们为难。
传旨太监笑意更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我偷摸告诉您,圣上对谢大人甚是赞许,谢大人虽官职不高,手中的权柄却是许多重臣都不能企及的,朝中多少人想攀附他都来不及呢,您说说,圣上对您多看重啊,这门婚事可是大喜事啊,杂家可不得给您道喜么!”
是啊,以她在云京中浪荡的名声,能嫁给谢随舟这样的纯臣直臣,是最好的归宿了。
所以,她嫁给他,与惜才、怜悯完全无关。
是不得已的选择。
苏蕴梨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对等待着她回答的谢随舟露出了一点笑意,“何谈可怜呢?你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啊,多少人想嫁给你都没得门道呢。”
谢随舟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为她将鬓边的碎发捋顺。
他比谁都清楚,她是不愿的。
可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没有拒绝,而是近乎逆来顺受的接受了。以太后对她的宠爱,她可以拒绝的。
“郡主……竟是甘愿嫁与臣的么?”他问。
她在他的记忆中存在了多年,从青涩却明媚的少女到重逢时的媚色无双潋滟生姿,都是他脑海中贫瘠又汹涌的幻想。
白鹿书院一别后,他幻想着她每一年的成长,幻想着她成为新娘的模样。
当他终于有资格走入她的世界,发现她并未成亲,那一刻,不见天日的思念和倾慕化作了呼啸而来的占有欲。
无论她愿意不愿意,他都要娶她。
“郡主,是愿意的么?”他还是想问,声音很轻,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愿意嫁给臣?”
苏蕴梨点了点头,告诉他,“愿意的。”
她不知。
不知他是以何为代价求娶到她。
就像谢随舟不知,她是委曲求全才“心甘情愿”嫁了他。
“怎么,你不信?”她挑了挑眉,望着面前的男人决定顺势卖他个人情,“当然是愿意的,谁能强迫得了我呢?”
苏蕴梨没想到,居然有一日会觉得他幼稚。
他怎会觉得她的婚事只有愿与不愿这么简单?有什么可问的?难不成她要回答不愿?
这些日子相处的不错,她愈发喜欢他,愿意骗他。
谢随舟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垂眸看她,只见她神情是少见的正经,似乎是无意识地嘟着红唇,连不满都有种风情万种。
“谁还能绑着我上轿不成?”她说,“反倒是你,为何新婚夜冷落我?”
她还记着仇。
新婚夜洞房花烛,他竟将她一人冷在洞房里。
那时她可气坏了的。
午后的日光很暖,照在她柔和的眉眼上,那眼眸中有期待和隐隐的怨怼。
谢随舟却垂下眼,将她缓缓揽进怀里,她鬓边的坠子在他的侧脸冰凉滑腻。
“回船上去,今晚安寝时我讲与梨儿听。”
*
他该如何告诉她呢?
若她知道,新婚夜他去杀了人,会觉得他陌生么。
夜阑人静,苏蕴梨喝了暖呼呼的甜汤,躺在床榻上,官船吃水深,行至江心却也晃晃荡荡,一时间有点催眠。
门扉被扣响,青年已换了月白色的常服,清俊的面容没什么表情,腰间松松系着竹青色丝绦,一缕长发散在肩头,清雅翩然,颇有种魏晋风范。
苏蕴梨坐在榻上,迟疑片刻,朝他伸手。
分明是白日里才见过的人,不知为何此时又忽然陌生了起来。
他回握住她的手时,眼睛亮了起来,薄唇噙着笑意,“梨儿久等了?”
她摇了摇头,环住他的腰,薄薄的衫子下面薄肌紧实而炙烫,她很喜欢。
谢随舟很喜欢她这样依赖他。
他欺近了些,抱她躺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只静静嗅着她的发香。
他抱着她,特别催眠,苏蕴梨的眼皮越来越沉,却还惦记着他要讲的故事,模糊呢喃道:“快说啊,难不成你成亲当夜杀人放火去了?”
“梨儿可还记得宁远侯世子?”他开口问。
苏蕴梨一怔。
宁远侯世子?
此人在三年前就已命丧黄泉了,若不是他提起,她都要忘了这个二世祖是谁了。
谢随舟微微阖着眼,眷恋地蹭着她的发顶,“梨儿,他很喜欢你,非你不可……”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苏蕴梨不以为意道,以为他又在吃醋,“你何必要在意一个死人?”
青年垂着的眼睫在冷白的面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被遮住的眸子冷漠晦暗。
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薄唇透着寒浸浸的笑。
他当然不会在意那个人了,他亲手杀了他,有何可在意的?
与她的新婚夜是他渴盼多年的,却被那人毁了,难道不该死吗?
郡主出降,迎亲的路线是经礼部多番斟酌后敲定好的,一般无人会改动。
他实在太期待这一天,将大婚的议程在笔下在心里过了多遍,所以在他看见礼部报备的底图与他最初看到的那一版有细微的改动时,心里就霎时明白了。
能把手伸到礼部来的,除了那位嚣张跋扈且愚蠢的宁远侯世子便没别人了。
彼时苏蕴梨坐在轿中,鼓乐喧天,长街铺红,满城百姓夹道观望。
喜轿行至西市的长桥下,再从阴影中出来的,却是另一顶完全相同的凤轿。
轿子里的人身姿高矮都与郡主十分相似,红盖头下眉眼低垂,凤冠遮面,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差别。
而苏蕴梨所在的那一顶轿子外被迅速盖了一层青灰色的锦缎,待人群散后从桥下匆匆抬出去,与寻常轿子无异,看不出半分破绽。
谢随舟从未打算阻止过宁远侯世子换人。
既他如此胆大包天,就应为此付出代价才是。
他手中是染血的旧状纸,那桩旧事既然撞到了他面前,他没有不去利用它的道理。
这些年一贯如此,他拥有的太少,为达成目的,每一样都要利用到极致。
花轿中的替身女子,是被宁远侯世子从教坊司中捞出,又亲手逼死的那名官眷的姐姐蒋蕙娘。
自从貌美的妹妹被权贵觊觎导致一家倾覆,她常年隐忍,心中的刀磨得锃亮,日夜盼着手刃仇人。
喜轿平稳前行,在暗巷中,宁远侯世子等待多时,被买通的喜婆按照计划,将一身喜服的青楼女子与新娘偷偷换了人。
世子脸上是志在必得的淡定,谢随舟是什么东西,也配跟宁远侯府抢人?先前多次弹劾侯府,原是看上了他看上的人!
兰阳郡主苏蕴梨,也是这等穷酸书生能染指的吗?
给他送个玉臂千人枕红唇叫人尝尽的花魁过去,配他刚刚好,也算是给他的新婚贺礼了!
宁远侯世子想到能羞辱谢随舟,心中就畅快不已,再想到马上就要与日思夜想的女子洞房,浑身都激荡起来。
别院张灯结彩,红绸悬得到处都是,宁远侯世子眼里藏着疯狂的占有欲,颤抖的手撩开红盖头的下一刻,盖头下的女子袖中的冷刃暴起,直扑他胸口而来!
世子猝不及防,瞳孔骤缩,在看清这女子面容时,剧痛已席卷了全身。
淬了毒的利刃入胸,即便是这女子体弱,没扎入多深,那鲜血也霎时染了锦袍,麻木了半身。
蒋蕙娘的脸上溅了鲜血,手颤得几乎握不住刀。
就是这个畜生,害得她家破人亡!妹妹一家都含冤屈死,她的爹娘郁郁而终,而她的丈夫借此事拿了侯府好处,攀附侯府,与她划清界限。
她找上门去,这畜生还说他们这种在泥里打滚的贱命就该认!
她不想认!可到底是女子,曾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血都没见过,更别说杀人……刀再往下探一寸,便可夺了这恶人性命,可杀人偿命、株连宗族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蒋蕙娘的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