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滑腻微凉,带着幽幽的香气拂过。
下一刻,他陡然一个踉跄,委顿在她惊慌失措的怀抱里。
青年个子很高,整个人挂在苏蕴梨肩头,一手撑着门扉,面露虚弱之色,“贺大人体谅府衙阴寒,给我多点了些烛火,若非如此,我定是要病倒了……”
“啊……”苏蕴梨闻言,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贺澜,“容与,你这是把他热成这样?什么天气了,他怎会冷呢!”
“我也是……关心则乱了。”贺澜忙道,脚步一顿,很是惶恐,“只想着要将梨姐姐的夫婿护好,没料到会热着了谢大人。”
“罢了罢了,你惯是不会照顾人的。”苏蕴梨为他找了理由,扶住谢随舟,“还能走吗?”
“能。”他低低道,“就是需要郡主扶一扶。”
苏蕴梨颔首,扶着谢随舟登上在门外候着的马车,又回身对贺澜道:“你在此地也得小心,看来这儿水很深。”
“明白的。”贺澜应下,又望向车帘后强调,“谢大人,我梨姐姐是顶好的人,任谁被这样冤枉,她都会出手相助。”
谢随舟应了声嗯。
是真心实意的认同。
郡主她一直是这样的,是顶好的姑娘。
蝉鸣阵阵,烈日灼灼,似要将看不到头的暑热撕裂,贺澜立在原地,薄汗浸透了衣衫,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梨姐姐要走了。
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苏蕴梨掀开软帘登上了马车,想起了什么,又掀开车帘探出头,就见贺澜怅然若失的模样。
她于心不忍,终是道:“容与,我与他回谢府收拾收拾东西就要走了,这地方是待不得了,此行匆匆,我总觉得遗憾,等……有机会,你来云京找我可好?”
“会的,梨姐姐等我。”贺澜笑道。
马车疾行在街市,片刻后,便直抵谢府。
穿过熟悉的游廊,绕过飞瀑假山,便见那片被翻开的梅林。
那几箱金子已悉数被官府抬走作为证物监管起来。
她举目望去,脚步顿住,淡淡道:“可惜了。”
为了栽赃,毁了这么雅致的梅林。
“郡主可信我?”他忽然问。
苏蕴梨点点头,“我既然出手相助了,就是信你的。”
谢随舟后退一步,躬身长揖,“臣谢随舟,谢郡主相救,必不负郡主信任。”
苏蕴梨怔住了,随即掩唇笑了起来,微微敛裙颔首,“谢大人不必多礼,谁人会将赃物藏在自家院子?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他们是狗急跳墙了,任谁这样被冤枉,我都会出手相助的。”
谢随舟微微颔首,有些无奈。
他要的那份不同,好像很难得到。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说话。
其实谢随舟想问很多,比如,她是如何知道宜城之事,又是如何回来的?
最重要的是为何走了又回来?
男女之事,许多时候就在几个眼色间,无需明说,苏蕴梨明白他的意思,心头一跳,自己也不知如何解释。
或许就是像容与所说,无论是谁,她都无法袖手旁观。
正思忖间,就见一只修长的手将茶盏递到她面前,云翳初上,天色暗了下来,居室里没有点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茶盏冒着热气,天青色的釉色,细腻,干净,和那只手相得益彰。
“我不渴。”她说。
谢随舟眉梢挑了挑,怎能不渴呢,上次他都没舍得让她失太多水。
如今暑热蓬勃,她骑着马不知在太阳底下疾驰了多久,怎能不渴?
“是薏米红豆水。”他将茶盏往前递了递,神色温柔,“郡主不爱喝了么?”
她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入口清淡甘甜,好喝,抬眸间看见面前青年斯文含笑,清风朗月般。
莫非是蜀地的红豆薏米水才更好喝吗?
她放下茶盏,他就极其自然地接过,就着她喝过的地方细细抿着。
苏蕴梨霎时红了脸。
今日已然晚了,明日再启程回云京。
那些被驱逐的仆役都回来了,好在谢府内并未遭到太多破坏,仆役和婢女们动作麻利地将倒下的东西扶起,弄乱的收拾干净,只不过被从莲池里翻出来的锦鲤,都救不活了。
既要歇息,苏蕴梨就得沐浴,身上出了一层汗,里衣紧紧贴着皮肤,黏腻难受得不得了。
她得快点洗,因为谢随舟还得洗,他被容与那小子闷了一身汗。
天色暗了,谢随舟望着净室亮起的昏黄烛光,神色古怪。
良久,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青年踱步往苏蕴梨紧闭的居室中去了。
她的居室里香气幽幽的,博山炉里的香已提前点好,都是与她身上一样的味道。
可是还不够。
居室里很暗,他指尖动了动,眉头微拢,迟疑片刻,终是将她床榻上叠得整齐的锦被缓缓抱在了怀里。
幽香阵阵,仿佛真的是温香软玉在怀。
他控制不住地深深嗅着,几息之间,躁郁就沉了下去。
他很想她。
昨夜,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这种即将失去的恐慌助长得思念更甚。
抱着嗅着不知过了多久,青年冷白的脸上脸泛着潮红,表情颇为微妙,想撒手又舍不得。
苏蕴梨回来的时候,就恰巧撞上这一幕。
青年眉头拧着,面色绯红,乌黑的长发坠在半敞的胸前,喉结滚着,堂而皇之坐在她的床榻上,怀中还紧紧抱着她的被褥?!
口中低吟,“梨儿……”
一时之间,二人都愣住了。
“你……你干什么呢?”她惊讶道。
他沉默片刻,说:“我来替郡主收拾被褥。”
苏蕴梨瞪大了眼,收拾被褥是这么收拾的?
“郡主别恼。”谢随舟目光灼灼与她对视,一本正经,“只是情不自禁。”
“……”苏蕴梨冷哼一声,“把被你弄脏的给我换掉。”
“好。”青年神色黯淡,“可臣还未把它弄脏……”
“别说了!”苏蕴梨羞恼道,“下回不许闻我……的被褥!”
青年点点头,闻算什么呢?他还用过。
片刻,他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袖中掏出一个雪白的瓷瓶来,“郡主的疹子如何了?这瓶是宜城本地治湿疹之症最好用的药粉。”
“抹上就好了?”苏蕴梨眼睛一亮,伸手接了过来,“春阑都痒得不行了,我沐浴的时候她就一个劲儿地抓挠呢,我这就给她送过去。”
她才沐浴过,指尖泛着清凉的水汽,谢随舟看着她轻盈的身影隐入夜色,迟迟没有动。
今日的她,太令他颠覆对她的认知了……
她竟回来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她的夫婿,他这才忍不住来她房中,他想靠近她,想抱抱她亲亲她,可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他只能抱着有她气息的东西……他实在忍不住。
晚风徐徐拂过,裹着皂角的清香。
青年喉结滚了滚,将自己被她触碰过的指尖含在口中吮吸,香甜满溢。
十五刚过,他就快要失控了啊……
青苔收拾妥当了过来,面露诧异之色,“大人,您可是伤着手了?”
谢随舟垂下手,开口道:“准备药来。”
青苔一怔,“才过十五呀大人。”
以往都是快到初一那几日,大人招不住了快发作了才会喝药。
“我知道。”他神色晦暗,松了松衣襟,“快去。”
苏蕴梨看到春阑身上的疹子时,才知她竟比自己要严重得多。
背部、胸部,都有一大片。
“怎么弄成这样?”苏蕴梨心疼不已。
春阑是太后为她拣选的婢女,性子温厚老实,一向伺候她伺候得很是尽心,这些年来主仆二人也相处出比寻常主仆要多一些的情意。
“郡主别动,春阑哪敢污了您的手。”春阑赶忙将衣衫披上,按住苏蕴梨要为她上药的手,惶恐后退,“奴婢自己来就是。”
“你自己上得了背上么?”苏蕴梨故作不悦,“还不转过身去?”
给春阑上了一通药,眼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松泛了,苏蕴梨便知这药的确好用,看天色不早,她学着春阑每夜伺候她那样,为她盖上薄被,拉下帷帐,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居室,苏蕴梨坐在帐中,有些恍惚。
昨日,她离开此地时,不安又茫然。
今夜,她又回来了,倒是泰然自若。
自己草草上了些药,就睡下了。
到了后半夜,也不知是抹了药后起的反应,还是因为又重回潮热的蜀地,苏蕴梨浑身痒得睡不着。
起身来用指尖沾着药粉给自己身上又涂了次药,可后背的却怎么也够不着,夜里万籁俱寂,那瘙痒如蚂蚁在身上似的,折磨人得很,她只得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痒意没消退多少,倒是折腾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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