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澜已遣人去给大都护送信了,明日,大都护的精兵即可如约而至。我掌紫微令,抽调骑兵营一万五夜袭火吐蕃王宫。”苏蕴梨道。
“这些年大昭北境一直受其纷扰,贼人狡猾,你进我退,始终表面太平。你等不是不知道。”苏蕴梨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你等亦知议和的折子递到了甘州……你们,真想议和么?都议了多少年了?”
她最后的音调冷厉上扬,如冷鞭敲在人心上。
有军中老人,恍惚看见秦王殿下当年,寒甲下的心热了起来。
“除此之外,我父王尸身有可能就在火吐蕃王宫地下。”苏蕴梨深吸口气,学着父兄的模样对面前将士们抱拳,“烦请各位随我迎回父王,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刘都尉怔住,神色变了,片刻后,颔首,“郡主要的人手我去抽调,今夜三更就出发。”
朔风卷着雪粒子,士兵的呼喝声越走越远,行馆中只剩她与贺澜。
苏蕴梨站在满地狼藉的文书之间,看着贺澜吊着手臂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这人从知她所想的那一刻起,就全然没想过她所想是不是不现实,就盲目的支持她……
“梨姐姐在这等着好消息。”贺澜说。
“我也要去。”她道。
“姐姐有了孩子。”贺澜惊讶,“如何去?”
“乔装打扮。”她眨眨眼,“他们能装成药商混进大昭,我也能装成番女混进去他们的地盘啊。”
她想去,父王和谢随舟都在那。
谢随舟是为了寻她而涉险,她不能不管他。
*
火吐蕃王宫。
泷丽端坐御座上,低垂眼眸,打量面前的青年。
“终于见到了,谢随舟谢大人。”她歪歪头,笑得妩媚,“谢大人和我想的,差不多。”
这个单薄文人立于繁复大殿的阴影中,分明没带一兵一卒,眼中却没有半分惧意。
“谢大人来干什么?“泷丽凝着他。
“国主绑了郡主,不是聪明人所为。”谢随舟道。
泷丽笑了笑,羽毛扇掩住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来这个人还不知道。
那群废物,绑来的是什么东西!?
虽然贺琅三令五申不允她动那兰阳郡主,可她偏不。
偏不!
贺琅自从回了中原就失了音讯,鹰隼飞回来许多次,却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她只能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了。
“你只身来我这,就是聪明人了?”泷丽悠然道,“你派了多少人到我身边,想查的早就查清楚了罢?告诉你那小郡主了吗?”
这些年,这人可从未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竟然查也不查就直接来她这要人,哪有昔日的冷静缜密。
“看来谢大人也不过如此。”泷丽撅了撅红唇,失望道,“不如传闻中那样难对付啊。”
“开门见山罢。”青年并不解释,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的眸光重新凝聚,眸光锋利而冷定,“如何能归还秦王遗骸,放回郡主?”
就这么说出秦王遗骸机密,这文人神色平静。
泷丽其实对秦王遗骸没有兴趣,当初是她的父王将秦王的尸身费劲弄了回来,鞭尸什么的还不解气,还要令他永生永世压制在王宫地底。
她想,父王应该是想想起来就将那尸体拿出来抽一抽。
但父王现在死了。她要那尸体,除了制衡贺琅,并其他用处。
“哦?”泷丽淡淡笑道,“这两样对我都很重要。谢大人口气很大嘛,好贪心。”
“国主绑了郡主,被人察觉,此事不会轻易罢休。”他分析道,“届时大都护发兵讨伐贵国,国主该当如何?”
他知道,苏蕴梨终会得救。
但他不敢赌万一。
在得知她陷于未知的危险中时,他就觉得胸臆间充满了沸腾激荡的绝望和恼怒。
他无法隐忍,也无法等待,不想被任何客观因素掣肘。
一想到她的无助,他就坐不住了。
他怕什么呢?左右就是一条命。
华丽的宫殿笼罩在夜色里,偶有黑鸦划过天际。
“我掳走的……不是你们中原的小药商么?”泷丽掩唇笑了,“你们是礼仪之邦,难不成要指鹿为马?”
“好罢,既然谢大人如此胆识,我也不能辜负。”泷丽斜倚在御座上,金色的华丽手镯滑到手肘,用食指一下下点着太阳穴,仿佛是陷于难解的谜团中,“我很好奇,你自己来找我,不怕吗?难道你不怕死吗?”
凡事需有取舍,取舍之间,舍弃的那一样只要轻于所求即可。
“不怕。”他道,“我的命,与我所求的那两样相比,轻于鸿毛。”
“是吗?可男人都是骗子啊,除非你证明给我看。”泷丽语气娇俏,神色却一本正经。
她眼风一扫,旁边的侍女端着银盘向那年轻文臣走去。
那银盘上,是华丽的酒杯,银胎嵌琉璃的酒盏,是火吐蕃异域独有的器物。
杯身镂着缠枝与毒蛇交缠的的妖异花纹,内里晕开一层幽碧暗光,并非釉色,而是浸过什么可怖汁液留下的诡异之色。
“喝了它。你死了,我就答应你所求。”泷丽冷冷道。
酒液静静盛在盏中,色泽美艳惑人,只待一饮,便要摧裂五脏。
他恍惚明白,自己早在白鹿书院那年就中了毒。
那毒闻上去也是醇厚甜润的香气,偶尔浮起几缕若有似无的希望,缠绕着他,令他欲罢不能饮下更多,可那希望袅袅升起又转瞬消散。
原是妄念。
青年凝目望着薄薄杯壁中的涟漪,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接过酒杯,清瘦修长的脖颈扬起,是直面生死的淡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早了些,不好意思,居然没写完呜呜呜我也太能写了,也有可能是不想和各位告别(脸红我以为我能写完的,但真正写起来好像又有很多话想说。下章正文肯定完!下一本开《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
第61章 大结局下 下一本《首
夜幕里, 鬼影绰绰,空气中都是血腥气,但除了偶尔寒甲与刀刃的摩擦声, 并没有多余的惨叫。
苏蕴梨在漆黑夜色中穿过一具具令人作呕的尸体, 寻找着什么。
谢随舟做事缜密, 他即便是潜入火吐蕃寻她,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
或许都没入这王宫呢?
不远处的宫门紧闭着, 众人无声地推开,就看见一座昆仑玉所制的神像,不知镶嵌的是什么宝石作眼, 那神像低垂的眼眸看向人时, 有种摄人心魄的睥睨。
有人忽然压低声音道:“找到了!这神像底下有个机关!”
黑暗中, 人群窜动, 有隐隐的兴奋。
秦王殿下就是在此罢?!先前火吐蕃闹僵尸的传闻也是自此传来罢?
繁复的花纹终于对齐,神像后的石门訇然中开,潮湿而阴郁的空气袭来, 让人呼吸一滞。
有水滴声隐隐传来。
“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刘都尉道, “郡主在此止步罢,属下下去看看。”
苏蕴梨指尖已经按上了冰凉的石门边沿, 目光盯着石阶尽头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里,“我不怕鬼。”
“就算底下真有东西, 那也该是我父王。”
是啊,在战场上没见过死人么?鬼不也是死人变的?
话音落时她已提起裙角,绣着银线的鞋尖稳稳踩上第一级石阶。
明灭的火光照亮她清艳柔和的脸, 此刻绷着一股谁也拽不回的偏执。
身后亲兵立刻蜂拥上前,盾甲齐齐往前一挡,把她严严实实护在核心。
一步一步, 谁都没有说话,火光先一步刺破黑暗,晃得石道壁上那些凸起的石刻,在众人身后拉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最后一级石阶踩实的瞬间,脚下触感陡然从粗糙石面换成了打磨得极平整的云纹地砖。
众人抬眼的刹那,才看清眼前铺展开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室。
穹顶高得超出火折子能照到的极限,只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露出大片盘绕扭曲的纹路。
还有些谁也认不出的古吐蕃文字嵌在纹路缝隙里,像无数蛰伏的虫豸,正顺着视线往人骨头缝里钻。
“邪教吗这是?”有人低低道。
但除了那些装神弄鬼的,空旷的大殿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活物或棺椁。
谢随舟是否平安无恙……
父王又在哪里?
也不知从外围包抄的贺澜寻到什么没有。
满殿兵卫正举着火把四下散开查探,苏蕴梨望着高台上空空如也的石座,有些茫然,喉间轻轻发涩。
正在这时,突然炸起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这个石像在动!”
“唰!”刀剑出鞘的声音,众人精神高度集中,合围式靠近那石像。
石像周围摆满了祭祀用品,灰蒙蒙的蜡烛燃了一半,蜡液混着血液蜿蜒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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