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119)

  这般沉重的一页, 如何也翻不过去。

  他竟就决绝转身走了。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越想压下去,那些零碎的画面越像针,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姑娘, 这几日那位郎君怎么也没来瞧瞧您?”端药的婆子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眼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蕴梨端着空药碗的手顿了顿, 把碗递给她。

  她靠在椅背上,随口道:“他来做什么?往后都不会来了。”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当初那些温情款款的话还在耳边,转脸就能把她弃如敝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她就应该把他当做一个让她舒服的床伴儿,不应这般走心。

  苏蕴梨扯了扯嘴角,把那点翻涌的难受压了回去,只当是肚子里的孩子闹腾,才让她心口这么堵得慌。

  “堆雪人罢。”苏蕴梨笑得明艳,“许多年没有堆过了。”

  婆子扫干净了地,将落雪都积在一处,苏蕴梨身形轻巧,全然看不出有孕。

  “姑娘这几天可是在查那僵尸之事?”婆子一边在旁边递给她堆雪人的树杈,一边问,“姑娘,姑娘与那位公子查行尸的事儿做什么呢?姑娘不怕吗?”

  苏蕴梨自从听说闹过僵尸,这几日就与贺澜在北境交界逡巡,明察暗访一些租赁大牲口的商行,行事并未瞒着这个会番语的婆子。

  “我和那位公子是道士。”苏蕴梨似笑非笑,扯了个谎随意糊弄,接过树杈插在雪人身侧,“不瞒你说,我们师父就需要行尸来炼丹。”

  那婆子沉默了一下,“我想起来那个僵尸是在哪消失的了。”

  苏蕴梨亦沉默了。

  她扯了这样明显的谎言,对方竟信了?既然如此,她抬眸看这婆子,顺着她说,“在哪?”

  “就在……鹜城城北十余里的与北境交界处。”婆子又递来一块黑炭,缓缓道,“那里有一条河,河边常有行商聚集,有人看见,那些人就是从那河边消失的,还在市集上买了口大棺材。”

  “当真记起来了?”苏蕴梨笑问,想了想,“那我今夜就去那看看。”

  “姑娘有了身子。”婆子试探道,“姑娘还去吗?”

  “去。”苏蕴梨说,将黑炭按在雪人脸上,对着雪人微微笑,“我就去看看,又没什么危险。”

  只那眼眸中却没什么笑意。

  “如今北境草药市价又起来了,正是牟利的好时机,姑娘可借贩卖草药之名往那行商聚集处去,一来可以掩盖身份游走市井,细细寻访姑娘所寻之物。二来亦可以趁贩卖草药攒些银钱,往后和孩子安稳度日。”婆子说。

  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苏蕴梨被此言触动,依她所言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卖些什么呢?雪域一支蒿怎么样?”

  “这药治寒疾,正是现下火吐蕃那边千金难求的啊。”婆子很高兴,“姑娘何时有这好东西?”

  “花钱收来就是。”苏蕴梨微微笑,欢喜流淌在眼睛里,“若能找到那行尸,我将千金谢你。”

  “好,那我给姑娘准备药商的装扮?”婆子问。

  苏蕴梨笑,掏出银子给她,“好呀。”

  婆子欣然接了。

  看着婆子喜滋滋出门去的身影,苏蕴梨的笑容褪尽,面无表情看着那奇形怪状的雪人。

  到了夜里,婆子送来了衣裳,苏蕴梨换上,与乔装打扮的侍卫套了车,便往城北去了。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将此事告知贺澜。

  贺澜的手臂一直没有好,强撑着的,叫他还得欠人情,还不如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

  至于腹中孩子,能不能留得下,看天意。

  苏蕴梨有种心灰意冷,反正是跟那没良心的谢随舟的,她连他都不要,至于他的孩子,要不要都无所谓。

  那婆子步步诱导心思明显,她倒要看看,这婆子究竟藏着什么祸心。

  反正现在寻找父王遗骸之事胶住了,进退无法,与其被动,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看看婆子所谋之事是求财还是谋命?

  一路荒芜,人烟稀少,一望无际的雪原。没想到越靠近边境,倒还热闹了起来。

  装满草药的马车内部,身材矮小的侍卫爬了出来,与苏蕴梨所着的装扮一致。

  待马车自城墙下疾驰而出,坐在车舆上的人已然换了。

  夜间集市热闹,行商摩肩擦踵。

  冰冷的锁链骤然缠上乔装成苏蕴梨的侍卫的腕骨,力道狠绝,死死将人禁锢住。

  “委屈姑娘与我们走一遭罢。”一番邦打扮的行商语气和善。

  一旁的侍卫还未亮出刀刃,就同样被沿途随行的数名寻常商贩打扮的人制住。

  说罢,钳住二人,往一旁隐在阴影中的马车上去,

  马车不再留连于这为了躲避宣元帝下令禁止兜售禁药而设的午夜药市,而是折返驶入苍茫夜色的另一头。

  过了石桥,最终径直往火吐蕃王宫中去。

  *

  行馆书房。

  谢随舟眉目阴沉,“她去药市做什么!?”

  青苔说:“小的也是才得知消息就赶紧来与大人说了,我们的人跟过去了,郡主好像跟着几个药商走了……”

  “去哪了?”他平静了下来,琉璃似的眸子中藏着森森寒意。

  “过、过河了。”青苔道,“大人让守在郡主门口的小厮人单势孤,实在没法从那么多人手里抢回郡主,只得先回来禀报。”

  谢随舟骤然抬眸,眼底暗藏的急切掩盖不住,冷喝道:“过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他已撩袍疾步往外走。

  北境的夜寒而高,青年的衣袍翻飞,翻身上马,疾驰间风雪透骨。

  过河了!她竟过河了!

  河那边便是大昭律法无法企及之地。

  这一刻,这些天刻意压制的所有慌乱、焦灼,尽数冲破冰冷的伪装。

  青年眼眸中的淡漠寸寸碎裂。

  是谁掳走了她!

  秦王殿下的尸身他会讨回来,她为何就如此心急!

  青年眸光暗了暗,那日得知她有孕,他真是气急了……

  如今,爱恨纠缠的那点傲气还梗在喉头,可心底的焦灼早已烧得他五脏俱焚。

  谢随舟再也顾不上所谓颜面和自持,下马的动作迅疾凌厉,衣袍带起一阵凛冽风声,沉冷的嗓音在那一方小院中:“绑了她。”

  这婆子不对劲。

  在他冰冷的眼风扫过来的时候,婆子想跑,却被人死死钳住。

  婆子跪地瘫软,还嘴硬得很,“不知郎君深夜到访又弄这么一出是啥意思?”

  “你是谁?”他一步步逼近,用剑尖挑起婆子的下巴,滑动间带出一道道血痕,“说。”

  婆子疼得龇牙咧嘴,没想到他会直接出手,登时怯了,但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就还是硬气道:“老身就是个苦命人!”

  “拖下去,杀了。”他道。

  婆子怔住,登时抖如筛糠,想上前抱住男人的腿却被一脚踢开。

  “是是是老身错了不该骗郡主去药市!”婆子说,“求大人饶老身一命!”

  “你知她是郡主?”谢随舟问。

  婆子哪还敢再有半分隐瞒,当即便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她原是宜城施家的姨娘,当年施玉兰闯下塌天大祸,累及全族被流放北境,她恨施玉兰荒唐,却也只能跟着族人一路往北。

  流放路上死了大半的人,好不容易捱到边境,施家人又被拆得七零八落发配去做苦役,她唯一的儿子没熬过重徭役,没多久就埋在了荒坡下。

  后来她被辗转卖到人牙子手里,偏巧被苏蕴梨买去做了杂役。

  第一眼见到苏蕴梨的时候,她就认出了这位当年在宜城街头惊鸿一瞥的天家贵女。

  若不是得罪了她,施家不至于会到如此境地!施玉兰虽然行事荒唐,可到底施家对谢随舟是有恩的,谢随舟若不是想讨好这郡主,何至于对施家如此法不容情下了死手?!

  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蒙了心,她暗中联系了火吐蕃的人牙子敲定交易,故意拿苏蕴梨所求的什么劳什子行尸为由,把人骗去了午夜的黑市药市。

  谢随舟指节攥得发白,佩剑的寒气顺着指缝漫上来。

  这婆子阴毒,该死,竟把苏蕴梨卖去那吃人的火吐蕃地界,想让她这辈子都回不了中原。

  婆子被面前男人阴冷的气势所迫,根本不敢抬头,全然没想到,当年那个斯文青涩的读书人会变成如今这般冷血残忍。

  尤其是前几日与那郡主言语间温柔体贴,全然看不出毒蛇似的让人胆寒心颤!

  思忖间,婆子听见青年淡漠的声音传来,“拖下去,杀了喂狗。”

  黑夜中,连惊叫声都没有,一旁的黑衣人便捂住了瘫软在地婆子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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