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梨红唇勾了勾,手指在一旁的琴弦上抚过,只几下,那如仙乐的琴音就如潮水般漫上来,直叫人心神激荡。
琴音戛然而止,她看着铃铛叹了口气,“你不够坦诚。你来找我的原因分明是知道我在这,怕你三哥把持不住又与我再续前缘,是么?”
铃铛抿着唇,不置可否。
“你放心,我不会。”她淡淡道,扬起头颅望着窗外碎金似的艳阳,“你所说的他的好,在我看来不值一提。做学问么,比他精进之人比比皆是,性情刚直么,朝中不缺纯臣直臣,至于一颗赤诚的君子之心……”
“我要它又有何用?”
“人见了我,哪一个不是想我所想,行我所愿之事,顺我心意?”
铃铛望着面前倨傲的女子,知她说的是实话。
她身份高贵,旁人待她真心与否、赤诚与否又有何分别?不都是要攀附讨好?
苏蕴梨面容漾开漫不经心的笑,“就像我方才弹奏的那一段,是许多伶人梦寐以求的孤本,弹奏的技艺也远在教坊司掌乐之上,但这之于我所拥有的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你懂么?”
谢随舟为她们,真是竭尽所能了,连手都差点儿废了。还说什么是为了她而科举,骗子!
苏蕴梨脑海中瞬时闪过他总带在身上的那狼毫笔,她的指腹死死抵着腰间璎珞的棱角,强压下心头的怨怼。
想来那笔,也与此女子有关罢。
教她读书,给她买笔。
苏蕴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懂了。”铃铛回答道。
就是她觉得的三哥的好,在这个贵女看来都拿不上台面呗,真心也罢假意也罢都于她无异,赤诚二字,更是多余。
铃铛想起谢随舟说到兰阳郡主时眼里掠过的温柔和沉溺,她愈发不忿,忍不住又说道:“你可知他苦读十二载一朝考取功名是为谁?三哥早就心悦于你,他觉着自己配不上你,才……”
“是吗?”苏蕴梨语气淡淡,眸光看向对方有着她看不透的复杂冷意。
“他寒窗苦读,奔赴科举是为了我?”她语调温柔,却有种通透的讥诮,“难不成金榜题名,简在帝心,高官俸禄,这些于他而言都不算自身得的好处,竟都是为了我吗?”
铃铛诧异看着她,似乎是为了她内心的想法而震惊。
可面前那贵族女子已别过脸,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不想再倾露半分内心的想法。
半晌,铃铛直言道:“三哥真是真心错付了,竟然会对你这种人念念不忘。”
“我乏了。”苏蕴梨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情绪,淡淡道,“东西记得带走,别强撑着什么尊严,那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铃铛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愤然握紧了拳头,“郡主今日之言,我会一字不落告诉三哥,三哥也该醒悟了。”
“不送。”苏蕴梨轻笑,“望你与他好事将近。”
“会的。”铃铛点了点头,眸光发寒,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与三哥才是一样的人。”
*
贺琅走后,边境线战事吃紧,大都护清点了兵马,即日就要出发。
“郡主,此行我愧对殿下。”大都护道。
苏蕴梨拢了拢衣襟,“来日方长。父王若是还在,也会以战事为重,以民生为重。”
大都护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青年清瘦的脸,还是忍不住嘱咐,“谢随舟谢大人,可堪郡主托付,郡主此行可信他仰仗他。不知郡主是否了解过此人,他曾冒死弹劾侯府高门,亦不放过那蜀地节度使,还有朝中……权宦,他也咬死了不放。郡主或许没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冤狱,那些被草菅人命的人——”
“李叔,我知。”苏蕴梨打断他,微微笑,“我了解他。”
大都护很是纳闷儿,在宴席之上,她不还是对谢随舟各种冷眼么?
其实他也能理解,他第一眼见谢随舟时,也觉得眼前这人兴许是犯了什么事才被贬黜此地,毕竟这人看着就像那种小白脸。
之后听下属议论,才知此人是娶了宗室女,惹其不快,再加上秉性冷硬刚直,屡遭朝中人排挤,方被贬谪至此。
于是,对他的印象就又加了一条,负心薄幸的小白脸。
直到谢随舟就任监军之职,所行所为却远超本职,屡屡帮他化解困局,望着那青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他一时默然了。
好像很难承认,像这种文弱书生身上,藏着许多孔武战将也未必具备的魄力与力量。
他头回好好审视这个年轻人,宣元三年的进士,天子门生,自走上仕途起,这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就与一手遮天的安定侯府对抗,应是怀着必死的觉悟,才敢以身撼动巨蠹。
不畏权贵,秉公执法,即便因此下了大狱,也不曾低过头。
年过半百且,在生死间磨砺过多次的大都护,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利眼。
那个青年,身形单薄却肩背笔直,眉眼间有着说不出的倦意,为人不卑不亢,自负又自厌,心事很重,有时他都觉得此人那股不怕死的劲头像是在寻死。
这样一个人,怎会是个宵小之辈?
受贬黜至此,定是被那些走狗罗织了罪名陷害,定是那宗室女不识好歹。
“谢随舟这个人,就是话太少,其实他什么都看得明白。说实话,他应了郡主这事,我才能放心往前线去。”大都护又道,还想为谢随舟美言几句,“郡主莫要对他有什么偏见……年轻人在男女之事上放纵些,瑕不掩瑜。”
苏蕴梨想到“双姝”,笑容微妙,兴许是生气,清艳的容色让人移不开眼,又冷又艳。
大都护看她笑了,这才放心了,又嘱咐了些有的没的,摸摸鼻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与姐姐说了什么?”贺澜抱臂过来,“说这么久?”
苏蕴梨扬眉冷笑,也不言语。
“走罢,车马都备好了。”贺澜温声道。
“你真要随我同去?”苏蕴梨问,“为何不与你兄长回去呢?”
“我怕今上是诱敌深入,把我骗回去给宰了。”贺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不信任他。我哥一个回去就行,若是我哥出事了,我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贺家还能留个香火不是?”
苏蕴梨怔了一下,不免对他的话认可,如此这般,她也不便再劝,只能允了。
“可你手臂还没好呢,就跟着我去,能行么?”她有些担忧。
之前在沙子底下压着,他怕她被压到,就一直用手臂抵着那厚重的马车壁。
“接骨很疼罢?”看着贺澜吊起的臂膀,苏蕴梨忍不住问,“其实那日你……你不替我挡着,那沙子压下来,我全身都受着力,也不会压伤的。”
贺澜笑了笑,“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可不敢赌那万一。一条手臂换你平安,值得很。”
冷风呼啸,苏蕴梨没有回话,只默默地给他系紧了大氅的衣带。
另一边,谢随舟蹙着眉,将裹好油布的冻肉放在一旁炉鼎的火上烘烤。
从这里到鹿城,要走一天一夜,这路上沿途都是雪原,没有驿站补给,他们这些男人尚可吃点冷硬饼子,但她不行。
她是女子,本就体弱,天气寒冷,她又该来癸水了,怎能不吃点肉呢。
这些日子,她说的那些话都在他心头折磨过他无数次了。
她轻视他,将他比作供她享乐的玉势,她不信他,谁人在她这都比他重要。
屈辱,怨恨,寥落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他该和她两清,该厌她,可他就是做不到。还是会下意识地为她着想,看见她,就丢盔弃甲。
这般苦苦挣扎到头来,对她的厌憎没有半分,倒是怨恨起自己了。
厌恶自己为何如此不争气,为何如此下贱!?
这些年,他已非当初那样非黑即白青涩刚烈,可唯独对她,他忍受不了一点不清不楚。
他已知她与贺家兄弟重修旧好,已知她托铃铛带给他的话,已知她赠给铃铛的那些金银首饰是他攒了俸禄买给她的。
他该恨她践踏、玩弄他……
谢随舟恍惚觉得在火上炙烤着的是他自己的血肉,是她毫不在意的那颗真心,否则,他的心肺怎会撕心裂肺地疼?
他收回冻肉,自厌地蹙着眉,喃喃自语,“谢随舟,你到底要下贱到什么地步?”
贺琅走了,贺澜留下了,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她早就与贺澜不清不楚,现在贺琅回来,她又将这两兄弟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还值得你的真心吗?值得这样难以忘怀吗?
大都护撩袍上马,远远望去,那瘦削的年轻文人定定望着炉鼎,连手指被灼烧都不为所动。
他蹙了蹙眉,十分忧心,不知为何,这年轻人身上的那股自厌自毁的情绪更浓重了。
大都护想,得早些回来赶去鹜城才是。
队伍开拔了,苏蕴梨撩开马车帘,望着又起的风雪,眼神有些恍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