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郎驭双姝 你还真是有
苏蕴梨淡漠的目光撞向谢随舟。
在等他的回答, 她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打量他。
昨夜脸上的胡茬已经不见了,眉眼清隽,没有了昔日的清锐, 眼底还有纵欲的乌青, 整个人透着股强装齐整的颓然。
“二位姑娘长于乡野且年纪尚轻。”他眉眼透着倦怠, 语气平静,“实在不宜见诸位贵人。”
说完, 躬身长揖,面不改色接过那袍子,重新坐了回去。
苏蕴梨红唇扯了扯。
年纪尚轻?
与她和离后, 就找年轻的。
那便是嫌她老了。
宴席未散, 她便离了席,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胃也难受,一定是那难喝的葡萄酒作祟。
贺澜跟了出来。
她神色不耐,摆了摆手, 语气也重了些, “我累了,要回去了。你安分点罢。”
“你见了谢随舟, 不高兴?”他艰难问。
苏蕴梨向来洒脱,一段感情结束了从不拖泥带水, 只有旁人遗憾的份,听闻这话,抿了抿唇, 一笑,“我见到你还不高兴呢,你不还是巴巴地跟着我?”
贺澜叹了口气, 看着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知她喝多了酒就装不下去了。
他为她紧了紧衣襟,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你没说实话。”
她声音很轻,忽然道: “你说他找了个什么样的?”
贺澜似笑非笑:“奴籍,若不生得有几分姿色,怎能攀附上官员?而且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神仙似的貌美,他也很难再看上姿色一般的了吧。”
苏蕴梨闭了闭眼,头有些昏沉,应是方才在殿里闷的。
她拨开贺澜的手,轻抚衣袖离去,“赶紧和你兄长回云京去。”
贺澜望着她的背影,低低笑了声,颇有种无望之感。
她不要他,也不要他的兄长,若不是因为谢随舟,那能是为什么?
凉风驱散了酒意,苏蕴梨屏退了跟随而来的婢女,漫无目的在府中走着。
是他对不住她,是他强迫了她,是他先写下和离书。
怪不得,怪不得如此,原是根本没有喜欢过她。
她该怨该恨么?
他不值得,连她的怨和恨,他都不值得。
苏蕴梨想着,便就这么走到了府门。
她想起方才的侍卫说的,思忖再三,那女子可还在府外等候?
走了几步,苏蕴梨脚步顿住,沉默了。
她一天家贵女,帝王血脉,何至于在意一个奴籍女子?
不,是两个。
她掉头往回走,穿过游廊,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心绪不佳,胃里一阵翻涌,舌根发苦发涩,方才喝的酒和吃的那点东西竟都吐了出来。
她扶着庭中古树,腔子里跟火烧似地,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要站不住,直起身来时眼前一阵发黑。
“梨儿。”一双手在她快要坠落时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肩头,“怎么吐成这样?”
苏蕴梨恍惚看清面前的人。
谢随舟。
他手上动作很快,一边扶着她,一边掏出帕子仔细擦她唇角的污渍,还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问:“好受点了么?”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被他看见?苏蕴梨觉得整个人比脱光了还羞耻,她现在一定一身味儿,还吐得到处都是……
鼻息间是清苦冷冽的气息,熟悉,让人安心,她却有些烦躁推开他。
谢随舟长睫颤了颤,重新扶住她,“你需要人照顾。”
“我自会有人照顾,轮不到你。”她含糊道,呼吸有些急促,吸了吸鼻子。
有什么滑入口中,又苦又涩,她抹了一把脸,摊开掌心,竟是泪水。
青年抬手在她腮边摩挲了下,低垂着目光,“为什么哭?”
苏蕴梨怔然了一瞬,脸颊上还残存着他的余温。
浑身无力感来袭,她抿着唇,忍着泪不说话。
为什么哭?
她也不知道。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其实自父兄故去后,悲痛平复,她就很少哭了。
青年也不再问,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着她的脸、唇、衣领,再一根根擦净她的手指,“待照顾你的人来了,我再走。”
呕吐过后牵动了肚子,此刻腹痛来袭,她捂着肚子,忍着愈发明显的抽痛,几乎站不住。
她没了与他争执的气性,只虚弱道:“你送我回去,我住在里头那间邀月阁。”
他低低应了声,俯下身来扣住她的腿弯将她抱起,一步一步,步履很稳。
苏蕴梨靠在他肩头,长发掩住惨白的娇靥,看起来虚弱又可怜。
他小心道,“搂着我,别掉下去。”
她恹恹闭着眼,动也不动。
他默了一瞬,将她抱得更紧了。
回到居室里,他将她小心放在床榻上,又从衣柜里熟练地找出她就寝时穿的衣裳。
苏蕴梨拧着眉,面色憔悴,接过衣衫,自然而然开始脱,边脱边有气无力道:“你出去。”
衣物上沾了污物,她一刻也受不了,动作急切了起来。
谢随舟移开目光,俯身一揖,“臣告退。”
她胡乱解着衣襟,往上脱时,却因未先拆发饰,那丝质的衣料牢牢挂在了簪子上,烦躁挣扎间险些跌落下床。
他迅速折返了回来,动作麻利地为她换衣裳。
一件件脱下,谁都没有说话,在脱最后一件时,他深吸口气,望着帐子顶,动作更快了。
衣衫褪去,仅剩小衣,苏蕴梨红着脸,还未感觉到冷,他便将她抱住。
他的怀抱还如往昔那样炙热,就是太瘦了些,骨头都有些硌她,她怔住,一时都忘了推开。
“暖一暖,再穿。”他艰难道,“郡主的衣裳发凉,我放在暖炉上烘了。”
苏蕴梨反应过来,又羞又气,气自己没有立即推开他,也气他都有了两个外室了还冠冕堂皇地占她便宜!
“还冷么?”他小心问,“还哪里难受?”
被他抱着,陷入熟悉的气息里,苏蕴梨觉得身子骨都酥了,还有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她有种十分放松的感觉,肚子也不那么疼了。
可是不能。
她抬眼望着铜镜中关心呵护她的男人,慢慢道:“你松开我我就不难受了。跟你接触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他沉默片刻,问她,“每一刻么?”
她微怔,知他或许问的是自她与他相识之后的每一刻。
但他惹怒她之前,床笫之间卖力讨好不说,知道她喜欢他穿官袍就总是板板正正地穿给她看,知她喜欢他笑他就常对着她笑,她还是很满意的。
“是。”她抬眸看他,懒得解释,“早就想与你和离了。”
他怎能先与她和离呢!他怎能先写下和离书!
闻言,他没有言语,只将她发髻上的珠翠宝簪都一件件拆下来,妥善放在一旁,在拆其中一件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赤金点翠簪子静静躺在他掌心。
青年的眼眶有些酸涩。
这是他第一次得了俸禄给她买的。
谢随舟的手颤了颤,侧影清隽又孤独。
他将她的长发挽起,用一根圆润的玉簪松松挽就。
“若一会儿再吐,不会弄脏头发。”他说,“梨儿,若是病了,要看郎中。北境不比云京,许多药物不好用,一点风吹草动的小病就要格外小心才是。”
苏蕴梨冷笑一声,美丽的面庞目光沉郁。
最讨厌他没有心绪波动的这幅样子,最讨厌他虚伪伪善。
她咬牙问他:“谢随舟,你没听到我说的话么?”
他沉思半晌,扬眉,清俊似水墨画的眉目有罕见的锋利,“是早就想与我和离了这句话?是多早?是与我成婚前就万般不满,成婚后与贺澜不清不楚,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贺琅?是我耽误郡主了。”
半晌,他看着她发红的鼻尖,低低叹了口气,说不出的寥落。
是他错了,他的错,必须摆清楚说明白。
“那日在御史台,是我无状,即使再气不过,也不该那样辱你欺你。这些日子,我一直很后悔。”他说,“但往事已矣,我无旁的办法可以弥补,只望郡主余生康健,千秋万岁,早日放下。”
他的语速沉缓,语气里透着苏蕴梨听不懂的痛楚。
他才喜得双姝,洞房花烛时,应正是得意的时候啊。
她闭了闭眼,分明痛的是她。
“我从未拿起过,什么放下不放下的。跟你的那点事,我早就不在意了。”她说。
青年薄唇抿着,没有任何表情。
“来给我把衣裳穿上。”她看着他。
他嗯了声,把她放进被褥里,起身去暖炉上的架子取她的衣服。
二人都没说话,居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午间日光很好,被朦胧的窗纸隔成一片片细碎的金芒,居室里熟悉的线香缭绕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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