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方才醒了,要水喝,喝过之后就又睡了过去。”婢女答道,“哦,郡主还问贺澜贺大人如何了。我与郡主说了,贺大人安好,郡主就安心睡了。”
贺琅颔首,“劳姑娘仔细看顾。”
贺澜……他的兄弟。
还是见面了。
这小子,一别多年,已长得这么大了,甚至还陪着小梨子往北境来寻秦王殿下。
这二人,自小感情就好,只是他没想到,能好到为了她能亡命天涯的程度。
青年眸光暗了暗。
皇帝竟对小梨子含了那样的心思,而小梨子居然已经与那谢随舟和离了。
贺琅方有种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之感。
算起来,这些年,他应感谢贺澜对她的照顾。
“大人,还有何吩咐?”婢女看着纹丝不动的男人。
“我在这等她醒来。”他道。
男人往廊下石阶上一坐,拿出酒囊来灌了口酒,喉结滚着,身上暖和了些。
都护府房中烧着碳火,但庭院中还是北风呼啸,风吹到脸上跟刀刮似的。
时隔多年,他想象了许多次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相见。
他于黄沙中抱起她,她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轻,阖着眼,面色苍白,人也瘦了,不见往日的丰盈娇憨。
她应远在千里之外的锦绣帝都,千里迢迢来北境,除了要寻父亲骸骨外,可……想寻他?
她已不再是无知少女,这些年痛定思痛,可察觉出什么来?
贺琅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他无法说出问心无愧四个字。
而另一边,贺澜吊着个手臂,经府上洒扫的小厮指引,往这方庭院中来。
这一路不是没遇到过危险,好在都化险为夷了,在他被那伙贼人迷晕之后,苏蕴李自己驾车,想来是迷失了方向,走了岔路,陷入“瀚海”中险些出不来。
在被兄长救出来之后,他回身看,才知道他们的马车已经陷入黄沙,若是无人营救,她与他都会死在这。
这倒显得她和他都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有些可笑了。
就像命运弹指间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的兄长居然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在火吐蕃卧薪尝胆多年,得了国主信任后又在政权更迭时把他们几乎一锅端了。
如今哥哥平安归来,梨姐姐也和离了,贺澜却愈发不安,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那命运把他排在哪了?
苏蕴梨睡得很舒服,房中温暖干燥,一觉醒来又一觉睡过去。
这几日风餐露宿不说还担惊受怕,更是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都好久没睡过床了,怎能不贪睡?
迷蒙间她忽然想到好像看到了贺琅。
生死之间,他是来接她了么?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听到有人唤他小梨子,听到有人重重的叹息。
苏蕴梨薄薄的眼皮剧烈颤动,挣扎着睁开了眼。
居室里很静,阳光也很好,被朦胧的纱帘隔成柔柔的光晕。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平复了下难以言说的心情。
尚有睡意,但也不能继续睡了,苏蕴梨伸手撩开纱帘和重叠的帷幔,缓了缓神,脚踩在铺了柔软狐裘的脚踏上,方有种踏实之感。
余光里,她瞥见一双男人的靴子。
那靴子乌黑的皮面泛着油光,两侧有金色的异域纹样,靴尖微微上翘,靴筒上坠着的银制圆钉发闪着幽幽的冷光。
靴边还沾着黄土。
这是一双番靴。
顺着靴面向上看去,靴筒裹住紧实的胫腿,玄色的劲装……下一刻,她看到了那张脸。
冷峻的面容多了些沧桑,眉心还有刀刻般的竖痕,一侧脸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是贺琅?
苏蕴梨睁大了眼,跌坐回床上,浑身僵住。
“小梨子。”他唤她,声音沙哑,“琳懿。”
“……”苏蕴梨。
“是我。”他扯了扯唇,不知自己的笑是否太苦涩,“是我。”
他在她面前俯下身半跪下来,温柔抚着她的额发,许久,嗓音沙哑道:“瘦了。”
男人的手粗糙,掌心宽大炙热。
苏蕴梨心口跳得很快,这些年来她都没有梦见过他,一次都没有。
“小梨子,你长大了。”他低低道,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看个够,“我……对不住你。”
人失去了一些,才能知道拥有的可贵,才会珍惜。
苏蕴梨咬着唇,亦深深看着面前男人写满风霜的脸。
“贺琅……”她喃喃道,低垂着眼眸,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好狠的心啊!”
这么多年,一次都未入她的梦,只在她要死了的时候才舍得来看看她。
他和父兄都离她而去,多狠心,很多年她半夜醒来,都很茫然,不知他们是否真实存在过?为何这样狠心把她丢下?
后来她就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不想,就不心痛。
“是我不好。”他道,“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乖,看看我,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苏蕴梨一动不动,胸口却剧烈起伏,发红的眼眶里眼泪迟迟落不下来。
“让我抱抱你,好不好?”他说,“别哭,别哭。以后都不会让你哭了。”
在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的时候,贺琅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谢大人出现,感谢宝儿们的支持和陪伴呀!推推我的完结文《窈窕贵女,疯犬好逑》,双重生的年下姐狗文。《寐前欢》高岭之花步步沉沦变阴湿男鬼!
第52章 流云易散 有了他,就
二人的拥抱被一声咳嗽声打断。
原来是吊着胳膊的贺澜。
苏蕴梨自贺琅怀中出来, 上下打量贺澜,又看看贺琅,愕然:“竟不是梦?”
不是梦, 贺琅怎会活着?
贺澜说不是, 与她说了兄长这些年的际遇。
听罢, 苏蕴梨久久沉默后叹了口气,眸光诚恳, 语气温柔,说贺大哥辛苦了。
之后先是仔细问了贺澜的伤势,又了解了一下现在他们身在何处, 如今的北境大都护是谁, 得知皇帝下了圣旨也只是淡淡的。
贺琅分明记得, 她不是这样的。
她看见他总会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 遇到了难事也全身心依赖他,更是从来不耐去问询这些繁琐之事。
如今她虽抱他,但并无依赖。
看着他的眸光也不再明亮欢喜。
阔别多年, 他甚至觉得那个拥抱只是因为她尚以为是在梦里。
“既如此, 贺大哥是不是要带着那些俘虏和人头往云京去?一路得多带些人马,这北境天气多变, 已不比当年,需万事妥帖才是。”她嘱咐道, 笑盈盈的,“陛下若得知贺大哥归来,定然龙心大悦。”
他久久望着她。
隔了多年的时光, 他似乎不认识她了。
她依然有着清艳无双的美丽,甚至姿容更甚。可,对他的笑容不该是这样温柔端方的, 与他说的话也不应是这样周到妥帖。
贺琅的视线落在她与贺澜相握的手上。
她与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姿态闲适,说到共同患难的细节时眼睛明亮,还会打趣儿笑他,如春葱似的手在贺澜胸口一点,嗔怒笑骂,活色生香。
以前,都是他与她这样说着话,贺澜插不上话在旁边闹脾气。
他缓缓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空旷的庭院。
他这些年都在北境隐姓埋名,所以她被当做政治筹码赐婚给了别的男人,和离后,为逃避兄长觊觎而颠沛流离,险些命丧黄沙之下。
这些年,她不易。
若是……若是当初,他照父亲鸿雁捎来的密信谋划,纵秦王往霸下驰援,自身袖手避祸,她会不会不必落到如今这般?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或许早已生儿育女,朝夕相守,赌书泼茶,或是在杯盏交映里,坐享满堂尊荣。
可如今她父兄俱亡,他也不在她身边,她的身后空空荡荡,无一人可依,只能凭婚嫁求生,曲意讨好君王。
遭人折辱,唯有狼狈出逃。
错的人分明不是她!
是他搞砸了一切。
贺家受了牵连,她也受辱至此。
“最近边境的鹜城出了重案,大都护带人去查看了,连医官都带走了。”贺澜说,“我叫婢女去寻城里的女医过来,给姐姐好好看看哪儿受伤了。”
“我这不是挺好的?”苏蕴梨道,“胳膊擦破点皮,这点小伤没什么可看的。”
贺琅脱口问:“不疼么?”
细碎的日光落在她明艳的眼角眉梢,她莞尔一笑,“不疼啊。就擦破点皮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被关在景山行宫的那些时日,太医日日来诊脉,还给我开了不少补药,我身子好着呢。”
贺琅下颌线紧绷着,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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