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你高贵的头颅_动梨【完结】(169)

  “等休了假姨姨带你出去玩, ”她说,“我发现一个好地方,研究了很久, 你一定很喜欢。”

  伏苏珩的声音从观礼席上飘过来,酸味十足:“珑珑好偏心哦, 之前说那里来回折腾麻烦,都不肯带我去。”

  霍司珑头也不回:“现在不是带你了吗?再啰嗦把你丢出去。”

  贺兰辉听得笑出声,后知后觉生出一股羡慕来。他说儿子整日游手好闲, 不务正业,旁边的女人唉声叹气, 说自家那个混不吝的牛犊子闹起来,才叫真的没边没谱。

  人群熙攘的中心太吵。孟薄云没有说什么,朝霍司夜伸出手。

  自少年长成后,他几乎再没像这样牵过儿子的手,此刻走在前头, 步子不快,手心是干燥的。霍司夜跟在后面,安静懂事得不像一个刚受完勋的人。

  霍司夜那张向来风轻云淡的脸上,正挂着一丝笑,眉眼舒展开来,和他父亲如出一辙。霍司夜发现父亲在看,微微别开了目光,别到一半又移回来。

  不远处的霍司琅正好看见这一幕,就见孟薄云也弯了弯眼尾。经年沉淀的温润气度里骤然泄出一点年轻时的锋利艳色。只一个浅淡的笑,便让廊下往来的人声都轻了几分,连光线都似落在他身上更柔些。

  礼毕,贺兰辉搓着胳膊走过来,手掌在袖子上来回蹭了好几下:“冰块脸笑起来也太吓人了。”霍司珑正好经过,拧了他一把。

  贺兰辉改口改得行云流水:“太英俊了,我是说太英俊了。”

  “……”

  “父亲,您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孟薄云没有立刻回答,摘下自己胸口那枚勋章,别在霍司夜肩上。

  “一直都会。”他说。

  霍司夜胸口那片衣襟几乎挂满了,连制服肩线、领口处都有,层层叠叠亮得晃眼。同辈的,长辈的,官方的,私人的,大大小小的勋章和徽章缀得密密麻麻。贺兰辉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走过来,低头找了半天,兴师问罪道:“也不知道给我留个位置。”

  他手里已经捏着一枚勋章,寻了许久,在最靠近肩线的角落找到一处空隙,挤在一枚星徽和一条绶带旁边。他小心地把勋章别上去,手指在边缘按了又按,确认挂牢了才收回手。

  仪式接近尾声,观礼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伏苏珩经过霍司夜身边时还不忘调侃,说他们一行人会去隔壁会场等着,老老实实等小继承者忙完。

  霍司夜因为将在那个会场发言,所以还有很多休整的时间。

  他们一行人说起小继承者们,颇有点感慨往昔,你来我往说起以前的旧事。可他们仍旧是风华正茂的模样,野心蓬勃,日新月异。

  仪式彻底结束时,罗博还在门外等。

  他今天穿得特别端正气派,外套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认真梳过,努力绷着脸,份硬撑在看到霍司夜推门出来的瞬间松动了。

  他迎上去,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在门外等了全程,从门缝里瞥见过那些从前只在新闻、荧幕、官方公报上出现的面孔,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好不容易稳住,一见到霍司夜就全垮了,又变成了那个可怜巴巴的罗博。

  霍司夜刚受完勋,本来应该春风得意,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罗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片勋章上飘了飘,又赶紧收回来。

  他就那么站了片刻,像是在等罗博开口,又像是在等自己想到该怎么做。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刚戴上去的授星勋章,毫不犹豫地把它摘了下来。

  ……

  *

  贺兰烯最近的状态,用乔理理的话说,像一台不需要燃料的永动机。从前就是工作狂,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加班加点赶进度,还能挤出时间接送伏苏祈上下班,追人送的东西件件砸得人眼晕。

  翟辞第一次看到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礼物清单时,沉默了三秒,说这哪是追人,这是军备竞赛。

  乔理理已经习惯。

  她前些日子想到今天还会胆战心惊,不止她,团队里不少成员都是。霍司夜大约也看在眼里,于是大笔一挥批了充足的资金,让他们放松享受假期。

  可惜有些人卷过了头,连这点时间都拿去备考证书,那些精心设计的放松疗法、益智游戏,碰都不碰。翟辞亲自带队突击检查,从自习室里揪出好几个正在刷题的人,挨个通报批评,顺带科普——游戏也可以益智的好不好?

  也因这股连轴转的拼劲,离大会正式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贺兰烯终于撑不住了。方才安抚完几个成员,又连着核对了三遍流程细节,专注力耗得一干二净。她拐了个弯往僻静的休息室走,想找个地方缓口气,却与他迎面相撞。

  霍司夜换好了衣服,他习惯留黑色头发,还是那个长度,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走廊的穿堂风撩起来又放下,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他有一双笑起来很明媚肆意的眼睛,这个发型极适合他,风也巧合,恰好中和了他身上惯有的疏离锐气,虽说从今以后最先注意到的都是他那双眼睛。

  贺兰烯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霍司大人怎么突然想换发型了?”

  霍司夜垂下眼睫,嘴角抿了抿,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又忍不住想让人发现。他说:“不是突然。”

  他就站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挨个数过来:“七七非要给我修的,袖扣是贺兰送的,腰带是百里挑的,领扣是菲菲给我的。”

  还有好多好多。

  烯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拐了好几个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收了这么多礼物,他们肯定都超爱你的。”

  霍司夜分明已经害羞得不行,却还是点了点头,静静地望着她。

  贺兰烯将手伸进口袋。

  前几日的慈善拍卖会上,她为他拍下了它。说是慈善拍卖,其实本质上是一场定向募捐,主办方将征集来的藏品公开竞价,溢价部分全部划入青铜因项目的专项基金。

  那是一枚戒指。紫色,浓烈得像把一整个黄昏的霞光都熔了进去,璀璨无比,

  拍卖会的规格相当高,举牌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气氛却意外地轻松,毕竟名义上是做慈善,输赢都不算太难看。可她对这枚戒指势在必得,最后落槌的价格,让旁边的老先生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这枚戒指的上一任主人要追溯到几十年前。它辗转于几位收藏家之手,每一任都把它锁在保险柜最深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机会一睹其容。说起来,这种程度的紫色宝石早就不能用“价格”来衡量了,它是有价无货的东西,市面上根本看不到,看到的基本都是“传说”。

  可它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它不像传统的紫钻那样纯粹,而是带着类似坦桑石的强多色性。转动角度时,紫色会从浓艳变为柔和,从冷调转为暖调,像一块凝固了的多面情绪。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变幻不定的特质,它被包装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每一任主人都爱给它编故事,永恒的等待、不灭的爱情、穿越生死的约定,诸如此类。故事越编越离奇,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最后高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地步。

  换作从前,贺兰烯铁定要嗤笑一句营销过头,甚至能逐条扒出故事里的逻辑漏洞,扫兴得很。可此刻看着霍司夜目光落在宝石上的模样,她忽然也愿意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法。

  贺兰烯发现,原来“希望一个人好”这件事,会让人变得很没原则。她希望他拥有一份永恒,不管转过多少个角度,不管光线如何变幻。

  说起来,贺兰烯在这件事上固执得有些不可理喻,她认定霍司夜会让这一切落地成真。

  霍司夜垂眸看向她递过来的戒指,说不上是呆滞,他不允许自己呆滞。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散了一下,像是在焦距之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又重建。

  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血,哪怕大脑已经变成一片空白,嘴角依然能自动上扬,扯出一个得体且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眼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半天没有眨一下眼,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极其单纯,单纯到一种人善可欺,软弱的地步。

  霍司夜微微抿了一下唇,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喉结轻轻滚动——他在咽什么,或许是一句话,或许只是一口毫无意义的气息。

  贺兰烯担心地、认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分一秒,霍司夜轻轻接过那枚戒指,缓慢套入指根。

  动作松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问询一件无关轻重的物件,听不出半分波澜:

  “它是独一无二的吗?”

  贺兰烯看着他指间那抹流转的紫色,想起拍卖会上那位白发苍苍的鉴定师,用几乎虔诚的声音说:“这颗石头,穷尽我一生的职业生涯,也只见过这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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