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珖年望去少女平静的脸上,竟生出一丝错觉,错觉到让他觉得阿遥这些话, 不是对此刻面具上的周明绪说的。
他呼吸一顿, 想要探问些什么来证实心中疑虑。
“夫君。”郦遥喊他,轻声道:“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夫君,陈珖年心下一松, 有些安心应道:
“好,听阿遥的。”
少女的背影隐在马车里,男人转身, 扫过剩余之人,神色晦暗:
“既然阿遥说放, 那便放了吧。”
他神色莫测,蹲在剩余几个命好的匪徒面前, 阴恻恻地展笑问:
“你们为何不磕头谢恩?”
剩下的五个人吓得一边后退, 一边朝着陈珖年磕头。
男人面色阴森,看着他们的眸子深不见底:
“我让你们谢我了吗?”
他们颤抖着,顿时统一调转方向, 朝着少女所在的马车重重磕头,直到额头鲜血直流,才听到男人居高临下道:
“命可免,罪难逃,截舌可活。”
五人恐惧地跪在地上,坑杀和截舌两种酷刑中,截舌起码还能活命......
“我们选截舌、我们选截舌......”
颇有眼前是什么好东西,争抢着捡到大便宜的感觉,男人满意地低低笑起来。
拔了舌头的五人满嘴鲜血,几乎晕厥,可他们一秒都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逃命离去。
陈珖年站起身子,原本笑眼弯弯的脸上忽然停止,他道:“将人提出来。”
邱七将胡万从尸血中提出来,用两桶水冲散他身上的血。
陈珖年抽起侍卫的刀,缓缓抵在胡万的下巴,挑起,观他神色。
见人双目瞪圆,口中流涎,四肢巍颤发凉,呈作痴呆样,才满意。
“押回去。”
*
回京路上,两辆马车一直赶路到傍晚。
他们停在了一处驿站。
订房时,郦遥提出要和阿月一起睡,牵着她手的男人步子一顿,“为何?”
郦遥仰头望他,扯了扯他袖子。
陈珖年板着一张脸,低头侧在她面前。
郦遥在他耳边小声道:“阿月刚与杨大哥分开,心里一定很难受,我们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一间房里吧。”
陈珖年不悦道:“她三岁孩童么?”
郦遥攥着他袖子,解释道:
“这一路总不好冷落了她......万一她等下心情不好离开了,我们怎么找她?”
陈珖年握着她手不肯放,嗤哼一声,走了更好,他与阿遥两人还能慢慢赶路,看看沿路风景,省得阿遥分出心思去担忧她。
他握着郦遥的手揉捏了很久,才不舍地放开,“就这一晚。”
郦遥点头,去寻阿月。
此刻元赵月闷闷不乐地依在二楼走廊的窗栏,望着月亮发呆。
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冒出来,站在她身边。
“阿月在看月亮吗?”
郦遥模糊看去,一片黑夜中,有一轮朦胧亮色。
元赵月摸摸她头,“嗯。”
她眨着眸子笑,“阿月名字里有月,月亮也是月,阿月在看自己。”
元赵月望去那轮月亮,语气微丧:“它可比我自由多了。”
她察觉出阿月的低落情绪,轻轻靠她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
“你和杨大哥......”
“会见面的。”
元赵月道,神色忽然坚定起来,“不就是两年,我可以等。”
郦遥望她,“两年,是杨大哥的承诺吗?”
“不是。”元赵月扭头看她,又道:“也是。”
郦遥忽然就明白什么阿月的意思,这些日子,她跟着夫君感受到了长风寨里的兄弟情谊,也对夫君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
杨大哥与夫君的交情非常人能比,只是......
“为何呢?”
她想不通,以夫君的能力完全可以给杨大哥一条富贵路,再不济也可以过上普通人的平稳生活。
元赵月眸中微动,卷翘的睫毛轻轻覆垂,良久出声:
“我也想过与他寻个平稳日子,可你知道的,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断不同意我嫁给他,亦或是,不同意我嫁一个没有权力钱财来保护我的人。”
她望去一片暗夜的天空,轻声道:“我又不能真与我爹一刀了断……太子如今十二,再过两年,便可入朝参政,亦能招贤己用。”
“这条路,很久以前,就开始铺了。所以,阿遥,我等得起。”
郦遥心里微诧,有些震惊,这样前瞻的决策,来自她的夫君。
她一直以为……
郦遥久久没出声,元赵月知道自己说多了,她拉着郦遥的手,岔开话题:
“本来想去喝酒,但阿遥来陪我,我便不喝了。”
-
马车行了三日,终于抵达京城。
入了城,郦遥就要与元赵月的马车分开,她挽着元赵月的手,不舍分开。
元赵月拍拍她的背,笑道:“小阿遥莫不是要哭了吧,待我回家挨罚结束,我就出来找你玩。”
这样一说郦遥更担心了,“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顺便向元将军求求情。”
元赵月摆摆手,习以为常:
“今日躲过明日也躲不过,阿遥放心,我爹就我一个女儿,舍不得打死我的。”
郦遥面色忧愁,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外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遥。”
她努努嘴,贴在元赵月耳边,小声叮嘱:
“你应我之事,可要记得。”
元赵月点头,“小事,包我身上。”
陈珖年扶郦遥下了元赵月的马车,接回自己的马车里,往陈府方向驶去。
“阿遥这一路,与人好生亲昵。”
陈珖年醋溜溜道。
郦遥嘿嘿一笑,摸着男人胸口,顺了顺毛:
“夫君别生气了,夫君我饿了,夫君原谅我好不好?”
陈珖年盯着那双明亮眸子,出声问:“饿了?”
成功转移话题后,郦遥狡黠笑着:“碣州的饭菜不好吃,我想吃府中厨子的菜了。”
陈珖年摸摸她这趟折腾后消瘦的脸,心疼道:“好。”
随行的一名侍卫加快了脚步,提前赶到府中,让后厨准备食材,争取夫人一回府上就能吃上新鲜的菜饭。
与陈家马车分道扬镳后,元赵月没有直接回元府,而是去了大理寺。
入京前一晚,阿遥将一封信交给她,让她帮忙送到大理寺,一个叫连元奚的人手上。
阿遥说此人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兄长,这次去信也是因为两人很久未见,想让她托去一封关怀兄长的书信。
为什么不让陈珖年带去给呢,元赵月不用郦遥说也能猜到,那个醋坛子,吃起醋来跟疯子一样。
再纯洁的友谊亲情在他眼里都会变味。
元赵月掏出郦遥给的书信,没有丝毫窥探的欲望,只有对这位叫连元奚的好奇。
元赵月刚踏进大理寺,就见常皆万年沉稳的脸上难得有丝惊讶,“元小姐?”
元赵月年幼时跟着父亲见过常皆几面,以前觉得此人老气横秋对他多有无礼,如今长大了觉得此人官品勉强还行,她朝人行礼:
“见过常大人。”
常皆面上微异,咳了几声:“元小姐何时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近日不在京城?”元赵月眯眼,打量他几眼。
常皆呵呵一笑,“元将军前几日,来过。”
听到父亲来过,元赵月凑近他,“我爹可有生气?”
常皆往后撤了半步,余光瞥向内厅,话里有话:
“应是没有生气......你回京后不回家,大驾我大理寺做什么,不怕你爹知道了更生气么?”
元赵月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反正她爹已经很生气了,不办完阿遥的事情再回去,她怕没机会出来了。
“我来找人,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连元奚的?”
常皆不明所以,“有是有,但你应该不认识他吧,为何要寻他?”
“我不认识,但有人认识他,你将人喊过来呗。”
常皆道:“他性子清雅,一般不愿见......不认识的人。”
特别还是女子。
每日总有那么几个借着鸡毛蒜皮的小事登门喊冤的,为的就是看一眼元奚。
虽然元小姐不喜欢这类的,但元奚不好客,他也没办法。
元赵月啧了声,不愿再废话,起身自己去寻:
“啰里啰嗦,你这主簿一般都在何处干活?”
常皆忙虚虚拦下她,“哪里能让元小姐亲自寻他,我去喊他,稍等。”
如此元赵月才肯好好坐在椅上,等着常皆将人带来。
无聊之时,她喝了喝桌上的茶,又在厅堂闲逛了逛,发现右边一处虚掩的内厅门,透过门看去,那幅海水朝日图屏风后坐着一个人,似在假寐。
常皆方才在会何人?
她本想一探究竟,身后常皆的声音响起:“元小姐,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