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嫌脏, 竟也肯踏足。
他视线落在她沾了几分泥的绣花鞋,有些窘迫地抬不起头。
可少女却没这么多心思,她将匕首翻来覆去检查, “我知道这把匕首是你送的,是你自己动手打的?”
杨逐风的头更低了,他没有多少钱, 买不起昂贵精致的匕首,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手。
付给刀铺身上所有银子也不够买一把, 他便向老板讨了个自己动手的机会。
“你还有这厉害手艺呢!虽然这匕首很朴实......但我喜欢。”
到嘴的那句粗糙少女咽了下去,夸了句:“很锋利。”
听此, 杨逐风才微微抬头, 看了眼她。见她眼里真诚,才挤出一丝害羞笑容。
“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个东西。”
她将一串无患子手串晃在他眼前, 声音透着委屈:
“自那之后,我爹就不让我出门,日日派人守着我。这是我府后院山上那颗苦患树结的果,府上婆婆常去捡来做角皂,我拾了果实,做成手串。”
“这似能辟邪平安,当是你的救命之恩。”
她努努嘴,显然,她是有些不相信的,但她没有太便宜的东西回礼。
若是送他贵的,他定是不要。
闭府思过的这一个月,她有半月是倚在树上思过的。
嗯,可不是她随手摘的。
杨逐风显然是没有想过她会送他东西,声音微哑:
“那个......救你的事情,你府上的管家已经给过我银子了。”
元赵月皱起眉,伸出手来给他看,“他是他,我是我,为了雕刻这个,我的手可都伤了!”
杨逐风一愣,少女白皙纤长的指腹有几处划痕,红红的。
他心里揪疼一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手串,目光闪烁,不敢抬头直视她。
见他收下,少女才露出笑容,望了望远处等她的丫鬟,道:
“我不能出来太久,先走了,待下回我再找个时间溜出来。”
杨逐风想跟她说让她不要再来这里了,可少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已经离开。
再后来,过了半年,胡生触了贵人霉头,被抓进大牢。
年哥看准这个时机,带着弟兄们同胡生的小弟打了场生死架,占据了长街中心地带,成了京城混混中的老大。
他们挤进了那些达官贵人才能待的区域。
后来,元赵月便时常溜出府,跟在他和年哥后面,三年五载,就成了关系很好的铁三角。
“唉。”
月光下,男人守在台阶下,轻轻叹了声,靠着柱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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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杨逐风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房门开着,里面的人已经不在。
他心下一慌,本能想去寻她,却又在下了台阶后顿住。
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里,如今离开也是对的。
他将房中收拾好,往善逸堂去。
长风寨占据碣州山脉东端,是通往关东最便捷通道。他守在此处,以备年哥之需。如今七崖山那群匪屡屡派人骚扰探底,估计也是看中了长风寨的地理位置。
他写信寄往京城,忽然手中笔一顿,皱眉,似有思绪。
底下两侧的兄弟们观察着大当家的神色,难不成昨夜与心上人相处的不愉快?
最后还是连隆出声打断,因为座上那人发呆太久了,笔中墨都已滴落在信上未曾发觉。
“大当家,可是有何顾虑?”
偶时听大当家说起他的上面还有个头儿,故此不让他们喊他大哥。
他们常年守在这山窝里,怕也是那位的意思。
“没有。”杨逐风道,“只是,你们有人看见她是何时出的山门吗?”
原是此事。
众人松口气。
连隆:“她......好像没有出山门。”
杨逐风抬眼,见众弟兄们纷纷摇头,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细微的笑容,面色镇定地“嗯”了声,随后取出一张纸,重新落笔。
这次写信速度快了很多,他合上,递给连隆,“交给暗桩,送到京城。”
连隆见他要走,忙跟在后面,小声问:
“七崖山近日不安分,兄弟们也按捺不住,要不要......?”
杨逐风:“等消息,这几日山中加强人手巡视,寨中内部清查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来路不明之人混进来,以防万一。”
“好。”连隆应道。
*
京城,信桩。
掌柜收到那封从碣州而来的信,让线人送去陈府。
线人准备动身时,掌柜又从暗格摸出一封信,捏在手上:
“算了,我亲自去吧。”
信桩平常是作为京中运输信息的存在,掌握整个京城信息来去,是八年前陈珖年还是下九流的混子时,创办而成的。
而掌柜林章,早年被陈珖年发展为暗线,隐身于京城信桩,暗中接收消息,为陈家做事。
陈府,书房。
陈珖年望着从碣州来的书信,除去汇报了寨中计划,还提到了元赵月。
虽字里行间皆显无奈,闭上眼睛,都能看见自己那内敛闷骚的兄弟内心的受用。
杨逐风这小子,不就是吃元赵月死缠烂打这一套么。
陈珖年嘴角微勾,提笔回信,递给林章。
林章接下信后,面有犹豫,将那封一月前收到的书信呈了上去。
“大人,这里还有一封信……请您过目。”
桌上的信封用蜡封口,收件人的姓名只一“遥”字。
遥。
陈珖年目光微凝。
林章:“此信封上未标明寄件人,也未写明收件地址,当日送信的是……一男子,他只说存放在此处,会有人来拿。”
“为何今日才呈来?”
林章面露难色,解释道:“这信无来源无去处,似是只等某位约定好的人前来取信。”
“那你呈来给我,是何意思?”陈珖年抬眸,盯着林章冒汗的脸,似也猜到几分。
林章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一封寻常的信,但近日整理堆积的信封时,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上前两步,拿起那封信,指给陈珖年看:
“大人请看,此人之所以未留下自身信息,是因为这信封是桑穣纸而成,产于东浙三吴地带,地质敦厚,透气良好,常用于收集蚕种,京中少有。”
“应是相识之人的......一种约定。”林章声音小了几分。
而京城,唯大人府中有位自江南而来,名有遥字之人。
月余前,恰是新婚前夕。
陈珖年眯眼,神色渐冷。
这封信,是给阿遥的。
阿遥从未与他提过在京城还有认识的人。
更遑论是这样的相知相熟。
书房寂静,男人面色嫉妒得快要扭曲,他用匕首将封口裁开,取出里面的信。
呼吸微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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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与遥遥分别已有两月,可还安好?我已寻到安立之事,遥遥切莫担心。
两月前遥遥前往周府寻亲,我因初入大理寺担任录事,杂事繁忙,疏忽关至,不曾问遥遥婚事为何生变,最后所嫁陈府。
其中可有原由,若受委屈,我可为遥遥鸣冤状告。
……
分离时相约二月,若遥遥收到书信,约之相见。
若此信滞留一月未回,我便上门寻你。
暂书至此,期待相见。
>
满句亲昵,字字灼眼。
信读完,男人仍怔愣半响。
林章低头侯着,未敢多言。
屋中寂静,“下去吧。”
男人开口,神色不明。
待房中无声,男人视线又飘至那俊逸字间。
观字,墨色相宜,枯润有致。光蕴内藏,如兰迎风。
呵。
他轻嗤一声,起身出门。
邱七跟在后面,“大人,去哪里?”
大理寺-
见到陈珖年的身影,大理寺卿常皆直道稀客。
京中治安是五城司与大理寺一同管治,他与五城司的五位指挥使都打过交道,唯独与这位巡察御史不曾碰面。
今日一见,常皆心中有叹,还未见过这般年轻的御史,不免人坐在他对面时,多打量了几眼。
“常大人,陈某、怎么了?”陈珖年淡淡笑着,睨了自身一眼,又看向常皆。
此人名声与他相反,世人道他贪官奸臣为恶,赞常皆公正廉明为善。
本土之人,父亲为上届大理寺卿长,自幼跟其破案执法,到如今查破案件数百件,百姓无不信奉为青天老爷。
饱经世故,少年老成。
如此事迹,也不过大他五岁之余。
常皆三十而立,举手间老成稳重,邀他喝茶,“御史大人俊朗卓越,不免多看了几眼,还请勿怪。”
陈珖年对此类人心有敬佩,相处间和善不少,“常大人低调,论样貌才能,陈某比不过,如今又与赵家小姐喜得良缘,可谓前程似锦,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