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宇文墨这种,本就不该来的,还将林明珠带进来的情况,已属实算无礼了!
也难怪,会被士人找茬!
这个问题一出,王鲁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人立马俯身一礼,低声回话道,“此人是建州郑氏子弟,据说是其母其父三十多岁所生,名郑才,是家中幺儿,也是独子,其父在建州当地倒有些名望,与那建州刺史荣遥是好友。其母更是刚强不凡,手段强硬。
不过,此人显然没学到其父其母的长处,来京已经两年,才学浅薄,却最好钻营。此次也不知是攀附了谁的门路,竟混了进来。”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可避免带着一点鄙夷。
此时,林昭也在问王洛这名士子的身份,得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
“独子”、“才学浅薄”、“喜欢钻营攀附”,几乎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一件事,这人如此作为很大可能是为了攀附她!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近日她就收到不少明面上想让她指点,实则是暗中献殷勤的文章,甚至,里面有些士人还暗中以“香草”自诩,暗示想要找一个美人,属实碰瓷上了屈原。
最重要的是,此人竟然姓郑,不姓沈,并不是原著那个沈姓士人。
一切,都好像是巧合!
可事实,真如此简单吗?
为了攀附她,所以将她置于如此只能自证的情景?这得是多蠢的人才能想出这种办法?
可若不是为了攀附,他背后又有何目的呢?
有何目的呢?王鲁几人也在思索,一个地方世族子弟,就算真的喜欢钻营,也不可能真如此无所畏惧,敢去嘲讽一个皇家翁主?莫非,他还真以为自己那番献殷勤的姿态,能够让昭王看上并保下他?
“怕是有人想借我王家的场地,唱一出好戏呢!”王鲁手握羽扇轻笑道,“就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
宋轶皱了皱眉,“在这洛京,何方宵小竟敢舞到你王家头上?”
“若这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呢?”旁边沉默许久的谢元,想到前段时日谢渝的鲁莽以及后来昭王的轻轻放过,到底承了这份情,随即出声道,声音不高,却着实像在一个深潭里,投入巨石般,在现场所有的世家家主心中掀起了巨浪。
“自导自演?”宋轶看向谢元,“必安兄未免过于高估昭王了吧!”别人不知道,他可对昭王近日的行动一清二楚,除了招纳了那个前朝崔氏之女,这些日子以来,昭王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根本不可能收拢到士人,更被说让其为她卖命。再说了,自导自演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昭王可没有那么蠢!
谢元并没有继续说话,他半阖着眼轻抿了一口茶水,方才轻轻看了宋轶一眼,“老夫也没提昭王!”
众人一惊,不是昭王,便是别人!
可谁会冒着得罪王家的风险,自导自演这样一场戏呢?明珠翁主?还是她背后的荣王武贵妃一系?莫非想要以此,迫使昭王和他们联合在一起?
若真如此,那这昭王会如何应对呢?
“高端局”内众人心中心思各异,脑子里各种猜测涌现!
第75章
而此刻,身处局中的林昭,看向四周投来的愈发狐疑的目光,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分析幕后之人了。
不管是谁布置了这场局,此刻她都必须做出行动了。她不但要行动,还不能解释!说什么“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让自己掉入这场自证陷阱,这样做哪怕她喊破嗓子也只会越描越黑。
解释本身就是示弱,还必须进入对方的逻辑框架里面,想要找到反驳的理由并不容易。
但反问也容易落人话柄!
因为反问,就必须把这一切都明说出来,看似好像是她赢了,但也会落入下乘。对面的人只需要来一句,“殿下如何会这样想在下呢,莫非殿下心中就是这般想的?”就又可将脏水泼回到她身上。
当然,她可以直接掀桌子,诘问身旁的王洛,借力打力,用男主宇文墨原著用的方法将郑才赶出去。然而,这个办法虽然很爽,却与她毫无益处,更是下下之策,只会让人觉得她心虚。
况且,既然已经阴差阳错成为了视线焦点,她何不借这台子,唱自己的戏,顺理成章得将“崔漱玉”这杆人才旗帜打出去?这个棋局虽然是别人布的,可事已至此,棋局怎么走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心念电转间,林昭已经有了决断,她直接将目光落在那郑才身上,没有斥责也没有愤怒,静静的看着他。准确来说,是审视,沉默的审视。直到郑才明显感觉到了一点不安,脸上谄媚的笑意敛去,方才含笑问道,
“你是郑才?”
郑才一听这句话,刚才的不安立马散去,脸上立马又浮现谄媚笑容。他先是目光得意得扫了周边其他的士子一眼,随即拢了拢衣袖,挺了挺胸膛,用自认为最好的仪态,最美的步伐,几个大步走到了林昭面前不远处,对着她俯身一礼道,
“殿下,在下建州郑氏郑才!”
林昭将他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她很是厌恶的看了一眼眼前涂脂抹粉,几乎毫不掩饰得迎合自己,眼中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男人。林昭又不是真的13岁,一眼看出了郑才的小心思,这是把她当成猎物了呢!
她立马面露鄙夷,丝毫不掩饰道,“你这名字倒有趣,只是未免过于名不副实了吧!”
说着,也不等郑才反驳,她便自顾自道,“孤近日收到不少士人的文章,更有不少士人想踏着孤一步登天。对此,孤倒没有意见,毕竟是一举两得之事。可偏偏这里面有一篇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就算了,还满纸蝇营狗苟,着实让人眼睛疼!
孤当时还想,此人何以如此脸大如盆,那等东西也敢拿到我昭王府来,没想到竟然是你?”
林昭直接虚构了一篇莫须有的文章,将自己从可能的郑才背后指使者这一嫌疑位置,彻底拔了出来,回到了一个单纯的被“投名”讨好者的位置上。这是在隐晦的告诉现场所有人,郑才的行为,与她无关。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不少人就心领神会到了,随后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别以为士人就团结,在这个科举还未出现的时代,这兰亭会集看似是会集,实则就像一个大型公司的招聘会,在场的士子不止是士子,也是参与应聘的人员,互相之间可都是竞争关系。
那当然是能淘汰一个,是一个!
郑才急了,他就是再蠢,也明白林昭对自己鄙薄的意思,这可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而且,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投递了文章去昭王府啊!这几日他那里有时间写文章,为了这一次别具一格的投名状,他可是练了好久的。
“昭王殿下,我没有,我——”
林昭压根不给郑才说话的机会,她既然出手,自然要锤死这件事。真相如何又有什么重要呢?她说有就是有,谁又能质疑这件事!她不仅要砸实这件事,还要用它来大作文章!
看着周边的士子哈哈笑了起来,她故作感叹的叹息了一声,随即侧头看向身旁的崔漱玉道,“漱玉!”
崔漱玉立马应声走了出来,“殿下!”
“你乃曾经的顶级世家崔家之后,家学渊源非凡,可还记得那篇署名为‘郑才’的文章,满目都是对自己才能的自夸,甚至还自比歌姬和美人,说什么愿为孤——”林昭的话故意留一半,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随即道,“总之,不堪入目得很!孤依稀记得,你当时还点评了一句。”
林昭巧妙的讲“话语权”移到崔漱玉身上,也相当于将聚光灯移到崔漱玉头上。
这是她给崔漱玉展示的机会!
林昭看向她,该做的她已经做了,该提前说的,她也已经说了。
此刻,就看崔漱玉的才智如何发挥了。
而林昭的这一句话,也的确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移到了崔漱玉身上。特别是那些有底蕴世家出身的士子,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了崔漱玉前朝旧贵的身份,每个人眼中都神色不一。
“高端局”内的宋轶等人,同样如此。
好在,崔漱玉不愧是曾经的旧贵第一崔氏出身,哪怕被众人用各种复杂的目光审视,因为心里有所准备,所以并没有慌乱。她先是向林昭等人行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随即就直接接了林昭的话,煞有介事道,
“回殿下,属下自然记得,不仅记得,还记忆深刻!当时,属下还不理解,那名叫郑才的士人,明明是个男子,为何要自比美人歌姬,甚至还称愿淡扫峨眉,侍奉殿下面前,如今看到了真人,倒是理解一二了。毕竟,人都是喜欢将自己没有的东西按在自己身上,以补其不足。”
这是明明白白说郑才德行丑了。现场不少人立时又嗤笑起来!
崔漱玉并没有被这些人影响,她的目光随即便转向满脸慌乱,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的郑才,直言道,“说来,郑士子性丑,看到女子便要辱为歌姬,又想要用屈子的方法自诩香草美人,也没有什么错,我等是能够理解的。只是——”说着,崔漱玉便摇了摇头,叹息道,“郑士子文章引用的屈子《离骚》,言‘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言洛京士林容不下你,唯有殿下方能够慧眼识美人,如此谄媚邀宠,却着实有点让人难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