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抬起眼,正对上武德帝那双看似带笑,实则审度的虎目。
“父亲说笑了!”林昭直接道,声音依然冷淡,身体却放松了下来,“儿之所以在朝堂直接叫父亲,是因为父亲本就是我的父亲,纵然是在朝堂亦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大兄他们效仿,不过是因为同样意识到了这件事罢了。”
“狡辩!”武德帝哼了一声,却没有恼怒的意思,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很是感叹。“昭儿——”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似开玩笑的温和,问道,“听说,正阳先生两次喊你陛下?”
早在正阳先生喊出那两句陛下的那一刻,林昭就已经料到,武德帝醒来自己必定会被盘问,如今听到这句话,她心中不仅没有任何波澜,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对此,她只说了一句话,“父亲,那是儿第一次见到正阳先生。”她只想表达一个意思,她与那个所谓的正阳先生不熟,他的行为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动接受的人。
武德帝自然听懂了这个暗示,他转头又道,“那不是你儿时的师傅吗?”
林昭抬头看着明知故问的武德帝,只道,“父亲当初说是,他便是!”总之,她的原则就是,坚决不承认,那人背后有她在主导。毕竟,这本就是事实。
说实在话,如果正阳先生是她的人,她是绝不可能让他做出那样一个行为的。即便要公然喊她陛下,也该是确认武德帝再也醒不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
那样一个行为,在林昭看来,除了给她添乱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这般想着,她脸上也直接表现了出来。
看出了林昭脸上的抗拒,武德帝默了默,倒是确认了一件事,眼前的逆女压根不知道正阳先生那所谓的未来人身份。若非如此的话,她绝对不是这般神情。
“你觉得此人如何?朕记得,此人可是多次给你送了竹简,还给你解了乌头之毒。”
林昭点了点头,“的确,所以儿很感激他!”
“那陛下这个称呼呢,喜欢吗?”武德帝回头看了一眼身旁太子的灵床,随即转头继续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道。
又一次试探!不过,这一次林昭依然并没有否认,直截了当道,“父亲,儿至始至终的目标便只有一个,登上那个位置。所以,父亲问儿喜不喜欢陛下这个称呼,儿也只有一个答案,儿很喜欢。不过,儿更喜欢的是,被人光明正大地唤这个称呼。”
武德帝其实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毕竟,这不是逆女第一次在他面前阐述野心。她连玉玺都敢当着他的面盖,加冠的时候更是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十二旈冠冕她都撑得起,又怎么会在意一个称呼呢!
他之所以问出那样一个问题,也不过是想最后确认一下罢了。最重要的是,他想问一下这个逆女,她打算怎么当这个皇帝?
“若明日你坐上那个位置,打算如何处理你大兄薨逝这件事?你大兄死在娈宠手中,朕是绝对不允许这件事透出去,损害我林氏颜面的。”
听到这个问题,林昭有一瞬间的惊讶,以往这个时候,武德帝对自己的试探,都会到此为止。这是第一次,他让她从一个帝王的角度解决问题。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不仅是一个问题,更是武德帝对她是否能够担当帝位的考问。
内心闪过一抹惊喜,林昭揣摩了一下武德帝的心思,知道他大概是不想让太子的死与娈宠这样的字样染上,失了体面,最终道,“父亲,大兄派人杀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一点儿不会改变,也不想改变。不过,若儿坐上那个位置,儿会告知李元,大兄因谋害儿之事败露,忧惧交加,愧疚服毒而死。”想到桑林,想到他当初的那句话,她随后又加了一句,“其近侍桑林殉主而亡。”
武德帝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在不违背基本事实的基础上,即保留了他们雍国林氏的颜面,同时也保全了太子最后一点尊严。
太子是自杀的,而不是被娈宠毒死的,而且虽然他派人刺杀了妹妹,但最终心怀愧疚。这样的叙事,足以让未来人提起他来,多一份同情,而不是觉得他该死。
唯有桑林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很不爽。自从听了正阳先生的那句话之后,他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名叫桑林的人,和太子扯上关系。
“桑林就算了,朕不希望未来他的名字出现在太子那一页上。”
“是。”林昭点了点头,直接同意了这个要求。总归,武德帝又活不过她,到时候她让史官添上一笔就是了。
武德帝压根不知道,林昭已经生出了那般阳奉阴违的心思,解决完这件事之后,他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难题,“太子之事已了,皇后,宋家和王家,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比太子之死更棘手。
林昭没有立马回答,她很清楚,武德帝一直在打压宋王谢三家的势力,这的确是一个清理他们的好时机,当世家这种东西,简单杀了是不行的,因为你杀了宋王谢三家,很快其他家便会取代他们冒头,成为新的世家。就像曾经的宋王谢三家,取代司马氏和崔氏一样。
而且,宋王谢三家势力早已渗透进了朝堂的几乎每个角落,如果强行同时拔除三家,朝堂可能会直接瘫痪。毕竟,她并不知道武德帝是否找到了新鲜的血液来替换。
但如果不做清算也不行,她是一个女子,登基本身就面临巨大的质疑。如果她登基之时不做任何清算,不展现任何“霹雳手段”,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只会觉得她软弱可欺。
而且,宋王两家不做处理,皇后对她始终是个威胁。
垂眸思索了片刻,林昭方才道,“按照《雍国律》,刺杀亲王,乃大逆不道之罪,首恶宋令必须斩首,其余人皆族诛。不过,念在尚书令这十几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儿建议免了尚书令以及宋家等人的官职,财产抄没,举族流放建州。终身不得离开建州地界,三代以内不得入仕。其余人等,皆按罪处理。”
建州是她的地盘,宋家到了那里,不会死,但也绝不可能再做什么。
“至于皇后殿下——”她看了一眼武德帝,“殿下是大兄的母后,也是儿的嫡母。如今,大兄已逝,想必皇后殿下心中必十分伤感,儿觉得不如迁殿下于长信宫,安居礼佛,涵养身体!对外便宣称,太子薨逝,皇后悲痛,自愿皈依佛门。”
“就不怕宋家直接反了?”
“父亲为了今日早已准备了良久,想必对此早已有应对方案。若宋家反,刚好可以趁机一举铲除宋家的所有势力。”
武德帝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王谢两家呢?”
王家比宋家更难处理,王家与宋家不同,从魏晋时期开始,就在士林中声望非凡,若处理得重了,很容易引发士林那边的抵触。再加上,她本就是女子,虽然有天兆加身,若那些士人借此为名攻击她,很容易在她的政治前途上泼脏水。
“父亲,王家并无兵权,且目前我等也无证据证明,王家参与了刺杀儿。王家又一直是士林之首,判罪过重容易引发反噬。且又是四弟的母族,四弟无辜,不能波及。
只王家到底是太子姻亲,又不能不罚,儿觉得不如最后利用王家一把,先以此为由贬了王家众人的官职,只给王鲁一个闲职,抄没旗下所有田产。再让他们领头立功,肯定儿的帝位,以此交换官职。如此一来,王家人便站在士人的对立面了。没有了士林领袖这个底气,王家也不过是普通世家而已。
至于谢家,到底没有参与此事,又为人严谨,是礼法大家,儿建议以罚俸为主。”
武德帝依然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再次问道,“只如此一来,其他世家怕是又要做大了,你又当如何?”
林昭听出了武德帝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在问“你怎么处置这两个家族”,更是在问“怎么确保处置完之后,下一个冒出来的家族不会成为新的麻烦”。杀了一个宋家,会冒出一个李家。打压了一个王家,会崛起一个其他家。
只要培养世家的土壤还在,世家势力依然会不断崛起。
所以,要改变这件事,他需要做的不是一次性清洗,而是改变整个土壤。
而对此,林昭早已备好了答案。
“父亲,儿未来会做三件事。”
武德帝没有说话,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件事,推行长期主义政策,改革人才引进制度,在九品中正的基础上,增加科举制。如今的九品中正制,名义上是让贤人举荐贤才,实际上举荐上来的永远是那些世族子弟。寒门无品出身的人想要上升,只能讨好世家,才能获得一个机会,这就天然给世家创造了结党营私的机会。”
“所以,儿打算在察举制度的基础上,再为寒门庶民增加一条上升通道,科举。每年先由各州郡筛选出通明经、算法、律学,工巧之人,不以门第论,以考试论。选中之人便可直接进入洛京,由儿亲自考核,优秀者可直接定品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