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子的声音刚出口,胃部便猛然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比方才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面刮搅一样。他忍不住弯下腰,终于意识到了,这痛根本不是刚刚他站得急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过于悲愤的原因。若真如此,这个胃痛不可能持续。
若不是这几个原因,又是什么原因。
想到刚刚那碗羊肉羹,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林瑚单手撑住案几边缘,几乎是勃然大怒,他忍不住站起来,几个大步走到桑林面前,手直接扼住他的脖子,厉声吼道,
“该死,你给孤吃了什么?”
可即便被扼住喉咙,桑林依然低眉垂眼,声音温和,像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羊肉羹,殿下刚才可是说了,羊肉羹很好喝呢。”
任谁也能从这话里面听出,那羊肉羹绝对放了不好的东西,最大可能是毒!
林瑚慌了。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和慌乱。
就算上午在寰宇殿,武德帝宣布圈禁他,他都没有这么缓过。毕竟,就算他身上的太子之位被废,只要武德帝还没有死,他依然还活着,最多也不过是没有自由。只要还活着,就有翻身的可能。
可死亡,却代表着所有一切烟消云散,财富,权势,帝位,全部没有了。
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死。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林瑚继续吼道,声音却开始带着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还是毒素发作了,胃部也越来越痛,额头更是沁出冷汗,就连视线都感觉有点模糊起来。刚刚还代表着暖意的那碗羊羹,此刻,在他胃里已经变成了一团灼烧的火,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桑林此刻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他那双眼睛。
太子林瑚以为自己依然会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和一双充满着恐惧、顺从、颤抖的眼睛,谁料,那双眼里根本没有他以为那些的情绪。恰恰相反,那是一双满溢着仇恨的眼睛。
太子林瑚第一次从一个他看不见的蝼蚁眼中,看到这般直白明显的恨意。那恨意明明看着不灼热,不尖锐,却像一把刀一样,似乎在他身上不断凌迟着。
或许是太过于震惊了,太子原本掐在桑林喉咙里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就松了开来。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桑林轻声道,声音依然温和,“殿下可还记得桑木?”说完,也不等林瑚回答便继续道,“殿下肯定不记得了,殿下天潢贵胄,又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不起眼小内侍的名字呢。不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突然飘忽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殿下应该记得的,因为他是奴的弟弟,奴好不容易找到并相认的弟弟,可后来,他什么都没做,就被你这般盛怒之下,一点点掐死的。殿下掐死他的时候,还问了一句,你和昭王殿下谁更厉害呢?”
太子林瑚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确杀过那么一个小内侍,时间距离现在还不远,就在林昭回洛京后父亲在麒麟殿大宴宣布封她为昭王的那个晚上。因为过于愤怒父亲对林昭的优待,忮忌之下便随手扼住了一个内侍的喉咙,问他,他和昭王谁更厉害。不管那内侍的答案是他,还是林昭,他都不满意。于是,他便直接把那小内侍掐死了。
说来,那还是林瑚第一个亲自掐死的人。
其他人,要么死在他的脚下,要么死在他的鞭子里,连脸他都没认真看过一眼。
掐死人之后,他还吩咐赵常,将人拖出去。
“奴听到弟弟的噩耗时,本想陪弟弟一起去死的。”这边,桑林还在继续说,语气依然很轻,“但奴不甘心啊,太子殿下!弟弟死了之后,殿下竟然直接让人把他拖去乱葬岗,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奴去乱葬岗找他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完全看不出以前那副清秀可爱的模样。”
“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有多痛嘛?”桑林反问了一句,随即继续道,“后来,奴就想着,殿下这样的人,怎么能还这般好好活着呢?殿下杀了那么多人,却依然坐在太子之位上,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未来甚至还能成为雍国之主,这也太不公平了。”
字字句句,皆是控诉!
可惜,此刻,太子林瑚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了,只觉得胃部痛得厉害,就跟吞了烧红的炭块一样,痛得他恨不得满地打滚。
就算林瑚听到他后面的话也不会在意,不过一个奴才而已,打杀便打杀了。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刚刚大意了,竟在没有试毒的情况之下,不知不觉吃下了那碗羊肉羹。
当然,他是没有错的,错的是眼前的奴才,竟然敢弑主。如今的他,只想喊人,让外面的虎贲卫进来,杀了眼前的人,然后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惜,他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根喊不出来。愤怒之下,甚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林瑚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看向眼前的桑林。
当然,让他求桑林,是不可能的。他是太子,怎么可能求一个奴才。
想到这里,他努力站直身体,扶着案几,想维持着他最后一点太子的威严,随即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内侍,尽量嘶哑着破碎的声音道,“桑林——给孤——宣太医,孤——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灭你九族——挫骨扬灰。”
桑林却依然没有动。
他笑了起来,“灭九族?”桑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贯温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殿下,奴早就是孤儿。如今,奴唯一的亲人,也已经被殿下掐死了。而且,连奴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家乡在哪里了?你去那里灭奴的九族?”
说罢,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挫骨扬灰,殿下就挫吧,我早就厌恶自己这具身体了,毕竟,它早就被你弄脏了。不过在此之前,殿下恐怕要先死一死了。”
“你——”太子林瑚没想到,威胁对桑林竟毫无用处。而且,从桑林的话语中,林瑚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仅不怕死,还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已经必死无疑。
意识到这一点,他彻底慌了。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被桑林下了毒,但林瑚一直觉得,这个毒最多损害他的身体,不可能毒死他。毕竟,剧毒这玩意可不便宜,还不好找,更别说带进宫了。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先死一死!”
“该死,你——到底——给孤下了——什么毒?”林瑚彻底暴怒起来,他想拿起案几上的东西,砸死桑林,可胃里又是一阵剧痛翻搅上来,比方才更狠,就像有两只手在狠狠地撕裂他的胃一样。林瑚最终只能弯下腰,把自己整个人蜷起来,以此缓解疼痛。就连额头磕到案几,都顾不得了,只觉得那疼痛正从胃部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桑林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试图砸他却使不上力,看着他一点点弯下腰,像一只任人踩踏的毛毛虫一样蜷缩在地上,终于大发慈悲地说出了那个毒药的名字。
“殿下,这个毒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它叫牵机药。据说,中毒的人会头足相就如牵机状,而且,它虽然剧毒,却不会立马死去,而是让你一点点痛苦而死。”
“牵——牵机药——”
太子林瑚猛地抬起头,他读过记载这种毒药的案卷,知道它是世间无解的剧毒之一,发作时人如弓弦反折、活活痉挛至死,是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这种药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用于下毒,因为它尝起来有一种苦味,很难遮掩这个味道。只有偶尔需要用来惩罚一些犯事的妃嫔,以及大臣时,父亲才会让人给他们赐这个药,鸠杀!
难怪,难怪他刚刚喝那羊肉羹时,竟然尝到了一丝苦味,他还以为那是胡椒久煮后的苦,竟丝毫没有在意。谁能想到,那竟然是牵机药的味道。
“是谁——是谁给你——的药!”林瑚竭尽全力吼道。他知道,自己怕是要死了,除非,像林昭一样,高人突然降临,显示出奇迹。
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什么皇权帝座都不重要了,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到底是谁指使了桑林。林瑚并不相信,桑林这样一个小小的内侍,能够拿到这样的剧毒。
“是谁?自然是昭王!”若是昭王还活着,桑林可能不会说。但此刻,所有人都说昭王死了,还是被眼前的太子害死了,桑林自然要说。他不仅要说,他还要告诉太子,他不止是在给自己的弟弟复仇,也是在给昭王复仇。
“林昭?”林瑚没想到,竟然是她。
“是啊,殿下,从今以后,殿下再也不必问谁比谁更厉害了。”
林瑚可以接受林昭杀他,却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奴才嘲弄,还是一个曾经伏在他身下的奴才。看着眼前依然面上温温和和的桑林,他再也顾不得疼痛了,直接一个猛跃,想要掐死他,送给他一个和他所谓的弟弟同样的死法。